深圳梧桐山 私塾村開花
 
中國新聞周刊/楊正蓮、周麗報導 甄宏戈攝影
 
 
May 03, 2011 06:00 AM 
 
鹿鳴學堂每個教室裡都懸掛著孔子像。 (取材自中國新聞周刊)
 
 
 
 
 
 
 
 
 
 
 
 
 
 
 
 
 
 
 
 
 
 
 
 
 
在深圳經濟特區,物質生活已經富足的人們紛紛把孩子送到梧桐山村的學堂裡。原本平凡無奇的梧桐山,因為聚集了十幾家私塾和兩、三百個孩子在此讀國內外的經典著作,而成為遠近聞名的私塾村落。

在新式教育於中國發展百餘年之後,隨著國人的經濟生活水平提高及教育視野的開拓,人們開始重新審視家庭教育的方式及意義。私塾,這一在中國延續了幾千年的教育形式,也被賦予了新的內容和活力。

2004年,梧桐山有了第一家私塾,從那時起,這裡成為深圳人對子女教育的另一種選擇,他們希望自己的孩子通過讀人類文明的經典而學會如何學習、生活、成長。

梧桐山位於深圳東部,橫跨羅湖和鹽田兩區,是深圳最高峰。每到春天,籠罩在霧靄中的梧桐山猶如仙境,吸引著深圳市民前來郊遊踏青。但如今,這裡已成為遠近聞名的私塾、書院匯聚地,沿著蜿蜒起伏的山路循跡而至的人們,帶著自己的孩子,目的只有一個,替孩子敲開私塾的門,離開學校,進山學「經典」。

私塾,就在山腳下的梧桐山村。村子距鬧市區不過十來公里,是西進梧桐山的必經之地,方圓不過2.3平方公里,由七個自然村組成。

梧桐山原本是個荒山,人們靠天吃水,211路公交車曾經是通向市區的唯一交通方式。2001年梧桐山水庫建成後,這個只有700多戶籍人口的落後山村,隨著經濟的發展迅速膨脹到1萬餘人。外來人口如此之多,當地甚至在2005年成立了出租屋管理服務中心。

10餘私塾 相繼落戶

畫家張中和是這些外來人口中的一員,2002年,他從大芬油畫村搬到梧桐山。

張中和是河南南陽人,1973年出生,喜歡中國傳統文化的他,尤其對南懷瑾書中提到的兒童讀詩書的畫面念念不忘,至今仍記得其中關於私塾的描寫:「一群烏鴉噪晚風,諸生喊破好喉嚨。」他的兒子2001年出生,張中和決定要按照傳統私塾的方式踐行教育,風景秀麗而房租便宜的梧桐山被他視為施行這種教育的理想所在。

張中和初來之時,梧桐山尚無私塾出現。「沒有其他人(效仿),你勸也沒用。」濃眉高鼻梁的張中和梳著馬尾,在梧桐山村一住就是九年,如今,他已經把自己的事業全然轉到兒童私塾教育上,並親歷了私塾教育在梧桐山從無到有,並發展壯大的過程。

2004年,張中和找了幾個朋友的孩子周末過來讀書,並取名「蒙正學堂」(後更名為「得謙學堂」)。這一年,他的朋友蔡孟曹也從深圳布吉一家私立學校辭職過來,辦了一家「梧桐書院」,周末和寒暑假的時候教孩子們學習琴棋書畫,間或也會讀讀《三字經》等傳統啟蒙書。

帶著幾個孩子在深圳市內學習國內外經典名著的孟丹梅,也在2007年遇到了張中和,並來到了梧桐山。她的鹿鳴學堂落戶梧桐山之後,成為當地第一家全日制的私塾,並很快發展到上百名學生的規模。隨後,10餘所私塾相繼在這裡落戶,梧桐山成為遠近聞名的私塾村。

39歲的廖智楷曾經長期在書店工作,兩年前從深圳市區來到梧桐山。那時,他的兒子正在鹿鳴學堂讀書,他也在那裡當老師,不過最終還是決定自己辦私塾。「主要是一個理想,也可以說是一個小作坊似的創業,自己辦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實施,每個學堂都有自己的特點和不足。」廖智楷的天謙學堂終於在2009年9月正式開班,如今已經發展到22個孩子的規模,他說:「做這個事,是我從小到現在真正想去做的事業,所以再困難再累也是很開心的事情。」

在梧桐山,像廖智楷這樣先做老師再開私塾的並不多,不過多數私塾創辦者都有自家孩子需要教。「每一個學堂的發展都有一個不同的歷程,但大家秉承的用心是一樣的,至少大家都是有(追求)文化的心靈。」

2007年,蔡孟曹把梧桐書院改建成一所全日制的私塾——儒願學堂,作為較早在梧桐山教授人文經典的人之一,他對當今私塾的千姿百態了然於胸,也希望學堂最終能夠回到對人性的認識,對教育根源的認識。

城裡人想來 村裡人要走

「如果我小的時候就知道讀經典的話,我的人生肯定有重大改變。」今年39歲的張皓,在深圳市內一家置業公司任項目設計總經理助理,他總在周末和寒暑假帶著兒子參加業餘讀經班。3月26日出現在梧桐山的他,身著紅色方格襯衣,背著兒子的小書包,跟十幾個家長一起在天謙學堂的一樓大廳裡齊聲朗讀《論語》。

那天,8歲的兒子因為感冒沒一起來,張皓自己卻不願意缺席。回憶當初看一個孩子學國學的紀錄片時的感受,他說自己既傷心又激動,眼淚都流了出來。「我找到了對自己不滿意的原因,明白了我對工作的困惑。」張皓覺得儘管自己現在事業發展不錯,但仍總覺得不成功,「接觸了經典(著作)之後,會用它指導我的生活,去與周圍人相處,感覺受益匪淺。」

從那以後,張皓堅持用這種方式教育兒子,甚至在兒子4歲生日那天專門為他在讀經幼兒園報了名,作為生日禮物。雖然沒能說服家人讓兒子讀全日制私塾,但他至今還陪著兒子一起學習,並越來越多地得到家人的認可和支持。如今,他的兒子已經上小學二年級了,讀過《論語》《中庸》《大學》……甚至還有一些英文著作。

像張皓這樣兼顧學校教育和私塾教育的家長不計其數,其中很多人已經毅然把孩子送進了全日制私塾。目前,梧桐山的十幾家私塾已經聚集了兩、三百個孩子,這個數量還在發展。不時有來自深圳市區、東莞等地的家長帶著孩子慕名來此探訪。他們當中,有商人、教師、公務員、新聞人,也有企業裡的管理層和技術人員,許多家長自身是大學畢業,甚至擁有碩士、博士學位。他們在改革開放的經濟大潮裡打拚,其中獲得部分成功之後,已然對人生、生命以及小孩的教育有了新的省思。

「市裡的孩子送到這裡。他們(當地人)整天想的是怎麼賺錢然後把孩子送到市裡。」在得謙學堂的張中和看來,這是一個很奇特的交叉點。不過,這個相對封閉的小山村正在蛻變。就在私塾悄然興起的這些年,不斷有全國各地的藝術家、設計師不約而同地來到這裡生活、創作。當藝術家隊伍壯大到200多名的時候,梧桐山村也進入了政府建設的文化產業園項目中,被冠名為「梧桐山藝術小鎮」,並從2009年開始修路、挖河道、建房子。

對於特地前來尋訪的人們,私塾創辦者心態頗為複雜。一方面,他們希望自己的理念能夠廣為傳播得到更多的認同和支持;另一方面,他們更擔心媒體報導後會引來政府的干涉甚至還有被叫停的風險。他們擴大影響的方式,更多借助於講座、公益課堂以及家長們的口口相傳,也有人會在博客上稍加介紹。

不過,也有變化產生,得謙學堂的老師翟志強指出,以前他們的確會擔心政府不願意來了解,「咱們這裡都是好的東西,只是擔心別人看不到,不是說別人會打擊我們。」翟志強在梧桐山當老師快兩年了,他認為大家擔心的只是沒有好的渠道去跟外界溝通,以至於很多人會誤解。

除了四書五經 也要讀莎士比亞

在迷宮一樣的村子裡,如果想獨自找到某一家私塾,並非易事。不過,只要稍加打聽,梧桐小學的保安、小飯館的老闆,甚至路邊的居民都能大概指個方向。他們隱身在錯綜複雜的居民樓裡,有時能聽到隱隱約約的讀書聲,偶爾也會看到三五成群的孩子結伴嬉戲玩耍或者爬山。

正在悄然改變的梧桐山村,不時響起挖掘機隆隆的轟鳴聲,但這並沒有影響到隱居其中的塾館師生。

有些課堂會有老師帶讀,有些課堂則是各人讀各自的,每個人都根據自己的進度安排學習內容;外文作品則是跟著外放的MP3讀。年紀更小的孩子,甚至可以在教室內隨便走動玩耍。

天謙學堂創辦者廖智楷提供的教育實施規畫裡,在中英文經典誦讀之外,中醫、書法、音樂、美術、體育、品德、數理等相關著作赫然在列。而儒願學堂的教學規畫裡,甚至還有德文、法文、日文的相關內容。如此宏大的學習計畫,大多以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為周期,分別在不同的階段安排不同的學習進度和內容,尤其是數理學習一般都在13歲以後開始。

得謙學堂的張中和指出,私塾的學習內容都差不多,涵蓋儒釋道和世界五大教經典,包括西方哲學和以莎士比亞為代表的西方文學,以及美術和音樂等等,「外國的經典占到三分之一,或者五分之一就夠了,中國的為主,西方的為輔。」

梧桐山上的私塾興起不過三、四年時間,學生大多在3歲到13歲之間,有些學堂甚至有過半的孩子在6歲以下。因而,孔孟老莊等國學經典是當前主要的學習內容,每天七、八個小時的學習中大概有一個小時用來讀英文。

「如果這個世界上連經典都靠不住的話,還有什麼靠得住?」在得謙學堂的創辦人張中和看來,經典從來不會騙人,人類文明幾千年的精華都在這裡面。他的朋友成亞杰是福田區雲嶺新村一家小學的音樂老師,為了讓7歲的兒子更好地接受私塾教育,他在兩年前特意搬到梧桐山來住,他也認為孩子們學習的東西不應該是有爭議或者容易變化的東西:「文化必須經過時間的沉澱,證明它是沒有錯的,是經典的,才可以拿到課堂上給孩子們學習。」

鄧永平的女兒在私塾學習快三年了,是張中和得謙學堂2008年創辦後的第一批學生。女兒來梧桐山的這兩年,在深圳南山區一家IT企業上班的鄧永平也特意從市區搬到梧桐山來住。每天上班都得趕地鐵,但卻為他提供了讀書的固定時間,「在地鐵上讀,來回正好一個小時。」

這正是張中和他們希望看到的,即家長帶頭讀書。他們希望用環境去影響和熏陶,甚至建議家長把家裡布置得像學堂一樣有學習的氛圍。在得謙學堂用心裝扮的一棟三層小樓裡,甚至專門騰出一樓大廳供附近的家長過來讀書。儘管有專業的鋼琴老師、古琴老師、太極拳老師、舞蹈老師和圍棋老師,張中和卻不允許他們教孩子,「要教也是教家長」。不教的結果是,孩子們反而興趣更高更願意學習。

在得謙學堂學堂裡,包括老師在內的所有人都是自行讀書,老師只是在孩子們讀書的時候偶爾提醒「把腰坐直」「大聲讀」「加油」之類,也負責檢閱孩子背誦的熟練程度。課間十分鐘,有些孩子會在琴房彈琴,也有孩子在院子裡玩滑板。午飯過後,家長和老師們下圍棋、彈古琴或者練書法;孩子們或者休息,或者嬉戲,或者就在大人旁邊看著。下午4時過後,老師有時會帶著孩子們爬山,有時候讓男孩在武館練武,女孩可以學跳舞。

在得謙學堂做老師快兩年的翟志強說,他主要就是跟孩子們一起玩一起讀書,「孩子是生活著長大的,而不是教育著長大的,要讓小孩自然長大。」

成亞杰7歲的兒子是得謙學堂當年接收的第一個外來學生,現在每天晚上8時晚課結束回家後,他都會跟父母分享自己一天的見聞。「這是最好的,不要回家之後皺著眉頭說還有一堆作業,孩子小時候就應該很放鬆。」自身是小學老師的成亞杰說,他就希望兒子能夠多一點童年的快樂,「教育的智慧就在這裡,不要讓他覺得這是學習,那是玩兒。」

然而,並不是所有的家庭都有合適的環境。天謙學堂的創辦人廖智楷就非常羨慕張中和能夠團結家長讀書,而他和其他大多數學堂採取的辦法是,統一讓孩子住讀,每隔一段時間回家一次。「家庭要是有很好的環境的話,走讀是最好的了,但是現在的家長都做不到,孩子很容易受污染,效果不如全托。」廖智楷說,他也鼓勵家長能自己帶就自己帶,「但是80%的家長都做不到。」

小天才 背書快 琴也彈得好

「這是我們的天才兒童,背書背得很快,彈琴也彈得很好。」張中和總是喜歡這樣談論學堂裡的孩子,尤其是當某個孩子出現的時候,他會漫不經心地來一句:「在我們看來,我們當中未來最可能成為『大家』的就是他了。」

不過,鄧永平眼下最關心的是孩子未來在社會上生存的能力。「假設15歲之前所有的東西都能背過,15歲之後怎麼辦?背過了這些東西,能夠做什麼?」鄧永平相信未來也許會有一些空間,但他不打算拿自己的孩子做賭注,「這不是我們的家庭所能夠承受的。」梅林小學的數學老師顏育群,也打算把6歲的兒子送回學校去讀書,他說:「主要是被文憑卡住了。」

此種擔憂,對於篤定讀私塾的人們來說,根本不值一提。他們相信,中國未來的教育只會愈趨開放,也許,到時中國會有專門的高等書院也未可知。「等他們13歲之前中文20萬字和外文10萬字都能夠倒背如流了,就讓他們進書院,那裡會有更細的分科,他們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選修。」在鹿鳴學堂做了三年老師的全哲瀾解釋說,目前沒有書院是因為「現在能達到這個量的孩子還沒有」。張中和也將得謙學堂的目標定位於,為未來書院的人才培養做準備。他甚至認為,即使沒有書院,自家小小的學堂也能把孩子培養成才。

這份自信的底氣,部分來源於人們對梧桐山私塾村的構想。當地規模最大最有名氣的鹿鳴學堂,已經把幾十個大孩子全部遷到廣東河源的鄉下,那裡完全沒有商業氣息。不過,張中和對於梧桐山私塾村仍然抱有著很高的熱望,他樂意勸導來訪的人們包括家長自己開辦私塾,甚至專門準備了兩份指導材料《梧桐山讀經村建設之構想》和《讀經學堂建設採購事務全攻略》。

「在深圳,這個地方又靠近市區,開車只要40多分鐘就到了,這樣孩子既能接觸到先進的城市文明,又能脫離城市的喧囂,又是一份淨土,每天都可以爬山,在深山裡長大。」張中和非常中意梧桐山得天獨厚的資源優勢,「像梧桐山這樣的在全國也是很罕見的,沒有幾個學堂可以過這樣的生活,既不脫離城市,周六周日回去就可以看博物館聽交響樂。」

梧桐山的教育構想,已經得到了部分家長的支持。張中和的得謙學堂,就在家長的資助下投資上百萬元,其中可以使用的鋼琴有6架,古琴11張,劍道、弓箭、武術館統統都有,「而且人力資源越來越豐富,包括我們教鋼琴的都是在深圳市內最好的琴行裡面教鋼琴的老師。」

像許多學經典的孩子的家長一樣,成亞杰也專門在梧桐山租了房子住下。只要一有空閒,他總是喜歡到鄰居張中和家坐坐,聊聊天說說話。同時身為小學教師的他,對於梧桐山私塾村的未來充滿信心,甚至希望有一天自己也在梧桐山辦一個私塾,「因為它符合人性」。

「對我們這個社會來講,一個讀經村是不夠的。我希望它能做出一種模式,能夠在全國來推廣,能夠讓大家都學到東西。我希望讀經典村能夠遍地開花。」成亞杰認為,隨著時間的推移,知道的人會越來越多,這必然會成為好多家庭的另一種選擇,「這就是家庭教育的優勢,很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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