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孤獨嗎?

 

台南地方法院謝瑞龍 法官 專訪

 原文刊載百世教育雜誌

      人一能之幾百之,人十能之幾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中庸‧第二十章》

 

   之前,筆者曾在本刊提及,經典是一個永恆且美麗的故事,當我們厭倦了現代過多采濫辭詭的文章後,就會情不自禁的投入經典的懷抱裡。因為,經典不僅美在文字的雋永雅韻,更美在思想的沈麗深醇,只要我們願意空出心靈的角落,摒除不必要的思慾雜念,經典必然能夠「登堂入室」,與我們的生命共舞,日積月累,也必然有不可思議的神奇力量產生。所謂「吾道不孤」。台南地方法院謝瑞龍法官正是懷著此一理念,不遺餘力的將經典植進誤入歧途的少年心中。此刻,台南少年觀護所正在如火如荼的落實謝法官的理念,而且成效顯著,有目共睹。

    「當初讓少觀所孩子讀經真的是無心插柳,沒有特定目的,可是現在看到孩子的心中枝葉繁茂,除了感到安慰與興奮之外,更感受到經典無窮盡的魅力,就像,一股清涼的泉水緩緩流過酷熱的沙漠…」,謝法官娓娓道來。他說,因為自己的孩子在參與經典課程後,不僅背誦的速度神速,待人處事也較為成熟穩重,謙謙有禮。作父母的,本來不知經典為何物的狀況下,在看到小孩「脫胎換骨」後,便毅然決然接受經典的洗禮。「經典真的妙不可言,我的小孩本來成績都在中段,現在竟然跳到前段,如此明顯差異的變化,讓我們夫妻都覺得經濟又實惠,因為,經典垂手可得啊!」

  是啊!經典隨手可得,網路上舉目皆是,可是當大家都把目光注視在八卦新聞、清涼圖片,這些如探囊取物的智慧便如大海撈針、白日尋星。書店也不敢免俗,把「圖文並茂」的熱門排行榜放置顯眼處,而所謂經典,則在水一方。民眾爭相搶購「X週刊」、「水果日報」之餘,經典卻只能靜靜的躺在寂寞的角落,黯煉涵光!君不見,剛結束的台北國際書展竟然許多優質的書商退場,取而代之的是簡陋的「三十九元書店」進駐,還有「三本雜誌一百」、「二九九裝到飽」的宣傳,因此,報紙遂出現了「駭人」的標題:「人文消失,國際書展像賣場!」

   經典,要有心,才能發揮其美感與功能,就像謝法官在少觀所推動的讀經風氣。「看到自己小孩受到經典的薰陶,我就突發奇想,若逃學逃家或誤觸法網的孩子也能與經典共舞,或許有朝一日,他們能改惡向善,朝有光的地方前進。」果不其然,謝瑞龍原本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哪裡想到,矚光突然乍現。「一個偷東西的國中小女生,讓父母傷透腦筋,甚至置之不理,連我說要將女孩送少年感化院,母親都不置可否,在不知如何改變女孩的習慣與母親的態度下,我隨手丟了『大學』讀本,並跟女孩說,如果能夠背誦,就從輕發落。奇蹟發生了,小女孩在觀護所裡不僅在很短的時間就幾乎將整本《大學》背誦完畢,有次開庭,還當場背給媽媽聽…」述及此,謝法官帶點激動與感動的口吻:「當時媽媽的眼淚奪眶而出,我在一旁也不禁眼光泛紅。媽媽驚訝的發現,一個頑劣的女生竟然變成一個純真有氣質的少女。當下的場面猶如六月的初雪,融化的無影無蹤。皆下來,媽媽不再對女孩產生恨意,還能溫馨的接納她呢!」

   此案例帶給謝法官相當大的衝擊,從此,經典的魅力不僅在其心中扎根,也在少觀所開花結果。雖然其中也有少數失敗的例子,但有志者事竟成,精衛填海,只差時日而已!「之後,只要有少年進了少觀所,我就請所方配合讀經事宜,並以此為考核少年的依據,久而久之,默契形成,院方所方都對少年讀經有了共識。」「有了共識」很重要,否則院方唱一調,所方唱一調,難免有多頭馬車出現,難得的良善立意,也可能不了了之。「其實,少觀所的團隊才是幕後的功臣,我雖然是發號施令的人,但若無執行的團隊,一樣前功盡棄!因此,少年的家長應該要更感謝少觀所團隊的努力才好。」謝法官謙虛的表示。

  「本所現在對於推動讀經已有非常多的經驗與心得,孩子一進來,我們就開始準備讀經事宜,時間一久,孩子態度改變了,從疏離到熟悉,從冷漠到熱情…我們對於謝法官推動讀經的精神與理念都能由衷的認同並實踐之。」少觀所所長林秋蘭說道。此外,百世教育基金會經典輔助老師林素如也感性的表示:「我雖然與謝法官不熟,但每次到少觀所給小孩子做心靈輔導時,都感受到小孩子對於經典的熱情,有時我也會跟他們解釋經典意義或講經典故事呢!換句話說,對於謝法官在此推動的經典風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為了讓這股風氣盛行,謝法官也花心思編製精美的教材,主要是以儒家的四書為主,其中又以《論語》、《中庸》、《大學》為主體。「這些經典都是歷久不衰,在人倫上、教化上、自我探索上都有著深遠的影響力。所謂人一能之幾百之,人十能之幾千之。只要勤奮,再難的事物都可達成!」謝法官進一步的表示。此時,我疑惑的問到,孩子對於經典的意義不懂,若只是背誦文字,這樣能發揮何種效果呢?庭長鐘宗霖肯定的表示:「效果一樣很好!因為經典的內涵大都是聖賢的經驗,若對這些偉大的經驗沒有親身經歷,其實是很難理解的,要進入生命更是談何容易!所以,若一味的先求理解,必定枯燥乏味,不僅少年無法體會其義,更有可能對經典產生退縮畏懼的反效果。所以,我們主張先背誦,透過驗收考試的過程讓其有成就感。對自己能力有了肯定後,等以後人事經歷豐富了,再回過頭來看經典,自然而然就能豁然開朗了。」

   此話不無道裡,觀諸目前國學大師,如章太炎、錢穆等人,從小就是四書五經朗朗上口,可是他們都表示越到中晚年,才漸漸能明白其中深刻義理。可是若無童年的紮實的背誦基本功,要成就一代大師,又如何可能呢?「初讀經時,要持不求甚解的態度,否則一面讀經,一面求解其義,很難兩面兼顧,故應先熟讀整個篇章,再解其義,才能彰顯效果。」謝法官說道。他還強調,讀經另一項好處,可以活絡腦細胞,訓練專注力及增強記憶力,進而養成閱讀習慣及速記能力,經典內容能陶冶性情及厚植文化涵養,因熟諳眾書後,其自信心與成就感自然生起。

   有了理念、有了方法、有了教材,有了團隊,更有「長期投資」的決心,因此,效果就不在話下了!到目前為止,少觀所已成功輔導數十位收容少年背誦《大學》、《中庸》,並由法官開庭時與少年家長一起驗收,其中有兩位少年於三個月內背熟一萬餘字的兩部經典以及論語的上半部,成效斐然。「收容少年乃不得已的處置,一般而言,觸犯情節重大之罪、經常犯罪、無家可歸三類少年初被收容之時,情緒呈現焦慮、驚嚇、無安全感,對於未來則抱持消極、不確定的態度,另有少年懷著渡假的心情進少觀所的,透過讀經,不僅使精神專注,也使原本胡思亂想的繁雜情緒,頓然找到努力的方向。」他還說,更有少年主動犧牲放風及要求延長關燈時間,讓肅穆的少觀所增添溫馨的場面。

   在孩子寫給法官的日記中,我們看到了讀經所帶來的陽光與溫暖,經典力量在被扭曲的孩童身上找到了出口,慢慢發揮了撥雲見日的功效。

A生:「我答應媽媽要跟他們一起過年的,所以二十九號一定要出去,所以我要努力背《大學》,我一定要讓法官看到我那顆悔改的心…」 

B生:「今天出太陽了,心情好多了,不再是個讓人很心悶的日子。《大學》也背到了第九章了,剩下這最後一章了,也是最長的一章,我要努力背完它,因為我知道努力會有成果的…現在我知道沒了母親要更加珍惜父親給的溫暖,所以我現在會聽父親的話,努力唸書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不要再給父親擔心,不再是個惹事的小孩…」

C生:「今天我覺得我很有成就感,因為《大學》快背完了,我發現自己的頭腦其實蠻好的,以前看到類似的書就會想睡覺,現在不會了。希望自己可以在法官之前背得很好,這樣子法官一定會感覺到我真的很用心、很努力在被這本書…希望這次去接訓問就可以責付,菩薩請保佑我,我不會再做壞事了…」(註:責付,是指回到自由之身)

D生:「今天是我第一次在裡面過假日,真得好不自由喔!今天靜坐的時候我又哭了,腦部一直跑出媽媽跟哆哆的影像…法官要我背的《大學》我越背越多了,已經在裡面反省一個禮拜了,如果可以出去一定要做個全新的乖兒子給家人看,突然好想抱著媽媽大哭一場。」

「哭著回去找媽媽」,是觀護所每一個孩子的願望,他們平常上天下地、獨來獨往,都不需要媽媽,更不需要所謂的親情與關懷,可一旦身體被束縛,自然而然就會想起親情與溫暖。魚,離開水才發現水的可貴!在觀護所,除了讓他們體會自由、親情的深層意義外,在讀經、背經的過程中,更讓他們發掘自己的潛力,也讓他們重新找到真正的自我。其實,會犯做錯的小孩,除了精力過剩,頭腦也往往較聰明,他們會想到別人沒有想到的鬼點子,可因為沒有適度的導正,就容易走進叉路。透過暫時的束縛,透過經典的洗禮,他們才慢慢覺醒,原來在己身也有美麗的種子,只要好好灌溉,必有花開之時。

謝法官進一步的表示,孩子剛進來時,都嚷著回家,但有些孩子到最後竟要求他延長責付時間,因為還有幾段經書沒有背完,他們希望能背完後也能參加觀護所舉辦的經典考試。「這些孩子在經典的魅力中,找到了方向,他們責付回到學校後,也常常有奇蹟出現,例如台南某中學號稱的第二寇,成績原本都是吊車尾,可出去後竟然數度攀升,最好時還達到全班第四名,跌破了全體師生的眼鏡!」

持平而論,我們絕不能過度抬高經典,因為經典畢竟不是神話,可是,我們也絕對不能輕忽經典,因為經典常常有「不可思議」的力量產生,從台南法院與少觀所的合作中,可以證明此點。可是,目前全國只剩下台北與台南的少年觀護所是獨立編制,其餘縣市都附屬在監獄裡面,如此一來,要能像台南少觀所齊心協力、整合資源推動讀經風氣,恐非易事。因此,我們也衷心期盼法務部能從善如流,既然他們能創造如此佳績,透過經典挽救孩子於水火之中,就應該對合併事宜再三思!

近來,台南地方法院在林雅鋒院長的理念與努力下還創建全國獨一無二的全新少年候審室,此創舉不僅將成年犯與少年犯在待審時隔離,不讓少年犯感染到成年犯根深蒂固的惡習,也讓少年犯在待審時能夠研讀經典,將慾望與火氣降到最低,以收審判時冷靜客觀陳述之效。因此,候審室的設計就去掉了以往冷冰冰的鐵窗鐵條與地板,取而代之的是溫馨的人性化設計。「過去的設計將犯人視為犯人,現在的設計將犯人視為人!」鐘宗霖庭長表示。

「將犯人視為人」是合乎人權的作法,在文明社會高舉自由、平等口號的同時,顯得格外清新與醒目。這作法也理所當然的與少觀所推動的讀經風氣理念不謀而合,可視為正面的、積極的教化迷途羔羊之延伸與擴大。

   從謝法官推動讀經開始到法院設立以人性為出發點的候審室,我們在孩子身上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春天。

春天來了,孩子,你還孤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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