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道,回家有路   王邦雄
(本文為泰山文化基金會照亮心靈講座摘錄)

有一年暑假,我到美加走了一趟,一路上皆住親戚或是學生家,因而知道海外華僑不管工作多忙,每天一定要收看一天只播半小時的台灣新聞,從兩岸互動到政經局勢,每件事都讓他們十分關心,令人強烈感受到這就是對「家」的認同──人在異國,心繫家鄉。

在東方人的世界及文化傳統裡,「家」,有一個極特別的意義,不但是我們「出生的地方」,也是「最後要回去的地方」。

●家是最後要回去的地方

每個人這一生不管去哪裡,最後總是要回家,尤其是遊子倦遊歸來「家」就是他的根土,所以中國人說到「家」,頗有一些宗教上的意義,指我們打哪兒出來,最後也是要回到那兒,落葉歸根。所以「家」亦有「最後所在」的意義。

故而人在異國他鄉,心仍是在家的,因為它是「最後」的地方,也是「最高」的地方;是我們的安全感、我們的愛,我們一生的理想,皆從此處出發,因此我們把這最後的地方叫做「終」,而最高的地方叫做「極」,「道」就是「終極」原理,如上帝、佛陀一般,是至高無上的境界!

所謂「心中有道,回家有路」,就是說不管任何時候,我們在外遭遇挫折、難題,都可以回去,同時獲得家的庇護,因為「家」永遠是為每一個人而開放的。但是,回家如果只是一個形式,而沒有「道」的話,回去也沒有什麼意義,因為「道」就是親情、愛心、溫柔、體貼、感動和生命,一個家若是沒有它們,還能叫做「家」嗎?

「家」的意義都沒了,人要怎麼回去呢?所以我認為:「心中有道,回家才有路!」若是少了「道」,「家」也就不成家,就好像我們走在台北街頭,漫無目的,不曉得何去何從一般,雖然「路」很多,卻沒有一條是自己想走的。只有當我們決定去走某一條路的時候,它才是有價值的路。所謂道路,就代表我們的理想和追尋,如果光講「路」而不講「道」,一定造成交通癱瘓,行不得也。

兩岸問題如此,夫妻、親子、同學之間相處也是如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彼此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

●人生一定有路可走

人生一定有路可走的,但什麼是人生呢?人生的幸與不幸,和你遇到了什麼樣的父母有很大的關係;我們的命是父母生的,我們的身高、體重、長相是父母遺傳的,氣質、性向是家庭塑造的,這就是「命」,是天生即已注定的;但是還有後天的「運」,讓我們有機會扭轉命運,對生命做一個好的轉變,所以儘管我們常說「命、運」,但重點在「運」而不在「命」。

每個孩子剛出生時,都一樣的天真可愛,不一樣的是他們的父母,及父母日後對他們的影響。因為做父母是一生一世的,不只是先天上賦與孩子的「命」,而且還要引導孩子
怎麼走自己的成長之路!

因此,古人所謂「天地之大德曰生」是認為人生最艱難的任務是生兒育女,一生下來就是一輩子的責任,而真正的修行道場即是「在家」,「家」即是「道」!身為父母,唯有通過生兒育女這種考驗,才能修成「天地之大德」的正果吧!

●肯定自己所做的事

我們會老,可是兒女會成長,由於兒女的成長是分分秒秒在進行的,因此父母應陪伴在他們身邊、全力以赴。

有次搭計程車聽到電台主持人說,一位太太本來在某事業單位表現不錯,並已當上主管,生了兩個兒子後辭職在家當全職媽媽,最近覺得身體不舒服,上醫院檢查結果正常,原來是她因家事過於勞累而有「為誰辛苦為誰忙」的感慨,導致全身不舒服,這也是許多全職媽媽常見的心結。

其實,做一個母親與家庭主婦,最重要的就是,要肯定自己所做的事是全世界最值得做的,絕對不要以為我只是家庭主婦,每天只有做家事,沒有成就感與挑戰性,好像只有出去上班才能發光發熱,回到家庭,生命就失去了舞台與空間,而感悵然若失!

所有的太太與媽媽,千萬別再質疑與恐慌,一定要建立自信,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全天下最值得肯定的事。因為天地的大德也不過是「生」,而媽媽們在家中,不僅完成了「生兒育女」,而且還是一個家庭的中堅力量,母親之偉大,甚至可以媲美「媽祖」了!如果媽媽是媽祖,爸爸是師父,那兒女就是小菩薩、活菩薩,你要不要回去好好的修行、膜拜他們呢?所以家是最高貴的地方,也是最嚴格的考驗。

●愛與痛為一體之兩面

我為什麼說「心中有道」,而不說「心中有愛」呢?愛到最高點,一切好像就沒問題了,可是,當我們講「心中有愛」,一定得面對「愛」的後遺症,那叫「心中有氣」,一肚子的氣在裡面冒火,這是因為愛。因為愛是最高貴的情操,值得我們一生去追尋:我們愛父母、愛先生、愛子……,我們也可以愛鄉土、愛兩岸、愛世界,但是這種愛很難修成正果,因為愛底下有「氣」,我們的愛是通過「氣」來承擔與實踐的。

如果你說最愛他,可能就是最氣他,因為我們對所愛的人往往會生最大的氣!所以閩南話說愛就是「疼」,其中一個意思是「疼愛」,另一個意思是「疼痛」;所以愛就是痛,最愛就是最痛,也就是「你是我心中永遠的痛」,這個結、這個痛,有時會大到毀壞原來的愛,所以我們會講氣話,讓愛被氣壞了,所以當人世間出現親子、夫妻、兄弟、朋友等之間的一些困擾、難題時,請不要懷疑「人間是否還有愛」?因為所有的愛都要通過氣的考驗,有時不是我們沒有愛,而是我們承受不住。

比如女兒還小時,常常半夜醒過來哭,當時我因為白天、晚上都有課,便受不了她的哭鬧,就帶著棉被到樓下打地舖睡覺。其實我平常是最愛她的,每天都要帶她去外面「秀」,讓大家知道我有一個可愛的女兒,可是晚上兩、三點她哭鬧,我就受不了了,
所以,愛就是要承受「氣」的無情考驗,越愛就越氣、越疼就越痛!「心中有愛」實不如「心中有道」,讓我們把這個「氣」放下來,心平氣和,愛才會出來,人也才會修成正果。

●愛之有道,周行而不殆

天下最需要修養的人,即是為人父母者。所謂「天下父母心」並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在人間修行得來的、在家中的道場修鍊出來的。

所以,我們問問自己,人間有怨恨嗎?我們真正心裡面只有恩和愛,何來怨恨呢?它本來是不存在的,它是來自於恩愛的不圓滿、遺憾。就好像人生最大的難題,就是兒女出生,此後,做父母的就失去自由與自我的天空,每天都被奶瓶、尿布包圍,本來是愛他們的,後來變成恨他們;本來是恩,後來變成怨,也累積成對婚姻的不滿、對兒女的不滿、對整個家庭的不滿,造成愛的變質。

如果光講愛,難保不會變質,不如講「道」。因為愛會變質,造成愛不下去的結果,會厭倦、逃避、棄絕,甚至讓對方消失,所以假如沒有了「道」,愛就是人生最大的苦難。莊子說:「愛之適足以害之。」就是說愛他反而變成害了他。

什麼叫做「道」?老子說「道」有兩種意思:一種為「獨立不改」,一為「周行而不殆」。天道永遠不會改變他自己,所以為人父母者要獨立不改,要好好愛自己,不改天真、浪漫與童心,在兒女成長的路上,我永遠是我,要先疼惜自己才能疼惜兒女,而不是人到中年才發現自己已經不是以前的自己,因而發生恐慌及失去自信。什麼叫做「周行而不殆」?就是陪著他走,不殆就是不停,不改就是不會變質,原來愛不止息就是因為「有道」──我永遠是我,一生不改我的本色,一路走來,我還是我,我的理想、感覺、感動,永遠是原來的我,我的感情都在那裡,我是真的,這就是自信。

●家即是天下父母的道場

我所說「家是道場」,最需要修行的是父母,這樣的修行過程就是「在家、出家、與回家」。「在家」就是家事、家計、家累,苦難的家,做不完的家事,這就是「在家」。
所以在家就變得很庸俗、牽累、苦難,那怎麼辦呢?

接下來的「出家」是修養、修行的意思。比如媽媽在先生上班、兒女上學後,暫時從「家」走出來,走向一個義工、慈善或成長的團體,從中得「道」。媽媽成長之後,回到原來的家就會不一樣了,因為做媽媽、太太的已經「心中有道,回家有路」,她獲得成長,不會再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如果只是為先生、孩子忙,心中就委屈了!

所以「在家」、「出家」與「回家」是修鍊的整個過程,「在家」是現實的家,真正的道場在廚房,那我們還得要「出家」,走出一條成長的路,生命才會有伸展的空間,心中也才會悟「道」,然後再把「道」帶回家,才是真正的「回家有路」,所以這樣的三個進程,「在家」是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出家」是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回家」是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山水依舊,但是山水筆觸下不再是原來的山水,而是田園式的山水畫囉!

每個人都須經過三階段的成長,從「我就是我」、「我不是我」達到「我更是我」,希望就此能讓天下的父母、兒女和天下的先生、太太都學習「在家」修鍊,讓自己融入家中,成為家裡的一份子,再各自「出家」去外面學習成長,最後把成長的成果帶「回家」一起分享,從而修得人生的正果,這就是「心中有道,回家有路」最圓滿的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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