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想完成的事/高校生昔時苦讀三國 小女子乙未笑看紅樓

2015-01-14 04:58:43 聯合報 吳妮民

〈2015-今年想完成的事〉三之一:立志篇

諸君,斯誠大哉問也——新的一年要認認真真完成什麼呢——每逢歲末年初,若身為一個願意改過自新的好人,總不能避開這樣的問題。過去的已經過去,今年種種譬如今年生,剛剛送走一段前塵,生活經過整頓後的清新、時曆循環的重啟,往往會是立志好時機。因而我想,如果可以,今年,就把《紅樓夢》讀完吧。

說也奇怪,中國古典四大名著,我唯一從頭至尾將文字粒粒吞服的,竟然是回回硝煙四起、兵馬倥傯的《三國演義》。理由極簡單,因為讀完整部《三國》,是高一時的暑假作業。當年,國文科辦公室不知為何決定女校學生假期中須精讀這本書(卻非更旖旎而蒼涼的《紅樓》、更魔幻的《西遊》,或者更血性江湖的《水滸》),且讀畢還得寫下摘要。這聽來似乎不難,但是諸君、諸君,請您們想想《三國演義》究竟有幾回——是的,學校的意思,乃「每回目」閱後皆寫上一篇大意,120回的小說,換算起來,就成了怎樣努力都離終點很迢遙的不可能任務。那個夏天我與同學出國,行囊中除去衣襪什物,都塞了本猩紅封面精裝硬皮的《三國演義》。生活在異地,起初我們還妄想這麼厚的一本書或許能夠解點中文癮,可北美適愜的陽光及茵碧草地,說什麼和千百年前火光漫天的赤壁都格格不入吧,是以遊學的一個月間,我們皆把三國恩怨拋諸腦後,一切都要等到歸國後、返校前數日,大家才匆匆翻開書速讀,並互借作業本、趕著「換句話說」,如此抄抄寫寫,總算把一段文字孽緣給了結了。

後來上了大學,我才發現,同輩男孩中不乏熱愛三國者,他們對不斷推陳出新的日本電玩《三國志》癡迷超乎我所想像,其中有人竟為此真正研究起三國史或學好了日文。我佩服那樣專一的狂勁,然時值今日,我始終沒有想再讀一次《三國演義》的意願,畢竟,出場如過江鯽、未幾又戰死沙場的武將們實在搞得我太頭大了。但命運奇妙便在此處,前年因緣際會下,我參加一交流團,人到了安徽亳州,那裡,就在城中地底下,有一龐大錯綜、全長達數公里的曹操運兵道,而它的入口,正落在一千八百年後、嘈嘈鬧鬧的現代馬路邊。面對這見證過三國人物的古軍事遺跡,我們無不肅然魚貫彎腰進入,昏暗的地道,窄仄僅容一人通過,拱頂,磚塊砌得嚴整周密。關於運兵道,相傳是當時兵力尚薄弱的曹操為瞞過敵軍、膨脹己軍實力而建,他將士兵由運兵道送至城外,再讓他們自行走回城內換上不同顏色的衣服,復從地道出城現身,使敵人錯覺曹兵人數眾多;曹操謀略深沉,實在震撼了我們。我不由得想像,若時空交疊,地道裡是否真有曹魏士兵蟻行穿透我身而過?我雖不喜讀《三國》,卻仍可以深深感覺到千百年前的曹操,藉由這工事隱隱傳來的一股意志和氣魄。

好了,諸位看倌,那廂三國事說得頗多了,以下要回歸正題,多少年,不曾讀完的《紅樓》才是我的心事。自有《紅樓夢》以來,耽愛《紅樓》的人並不少,紅學也真是門浩瀚學問,有人從器物衣料著手,有人主攻飲宴,更有學者是從大觀園的植物來研究的;不獨大學裡開設了通識課,網路上甚至成立有紅學版,供諸多紅迷各自詮釋。眾所周知的《紅樓》愛好者裡,有位張愛玲,張愛玲在《紅樓夢魘》中曾說她《紅樓》從小便讀得爛熟,遇不同版本,稍微眼生的字都能自己蹦出來;她還補上平生三大恨:一恨海棠無香,二恨鰣魚多刺,三恨《紅樓夢》未完。而我,我便連這種恨事也沒法說,莫提高鶚續的80回後了,真慚愧啊,大概自40回開始,我就再沒有讀全過。

縱沒念完,故事概念是有的,最粗淺的輪廓來自小學時母親遞給我的兒童版本。在這裡,厚厚一本石頭記被拆去支線,簡化成寶黛有緣無分的愛情故事:寶玉好比王子,黛玉是公主,心機女薛寶釵則是破壞兩人的第三者角色。這樣潔本,想當然耳,沒有寶玉夢中與秦可卿的雲雨,襲人不會把手伸進寶玉褲襠,亦絕無眾少年為秦鐘爭風吃醋的場面。我真單純,竟相信這童話般的版本好久好久,待真正翻讀到寶玉也及同性的愛戀傾向、詫異於書中處處的露骨風月,都已是高中的事了。

家裡現存那套堂皇的《紅樓夢校注》,統共三巨冊,記得還是高中國文課,老師比較市面上各家版本後,替全班訂購的。彼時課本選一章節,是劉姥姥在大觀園裡鬧笑話,講她夾撮鴿子蛋噘起嘴要吃,蛋卻溜到地上被下人撿去,遂哀嘆值銀子一兩的蛋如此無聲無息便沒了的場景,出自第40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金鴛鴦三宣牙牌令〉。當年上到這喜劇式的段落,因委實太有趣,老師還讓我們改編成話劇,一組組輪流搬演,在課堂上過過戲癮。

說到這,我就想起做學生時和老師交會層層疊疊的片段。一個逼迫人不得不低頭的聯考懸在不遠的前方,課堂上,國文老師卻撥出空來,朗讀一本文人遺書集《絕響》,那天她選的是史堅如〈獄中寄妹文〉,信裡史堅如寫他參加革命被捕,這次大約不能活成了,待老師念到最末一句「妹妹!和你來生再見吧!你不許哭呀!」我們這群十七八歲的少女聽後不忍,竟都嚶嚶哭了。輪到上陳列的〈八通關種種〉,老師又再度發揮強大代訂功能,她不知從哪裡搬來一落當時已絕版的《地上歲月》,我讀了〈無怨〉,便從那時開始,學會珍重看待陳列的文字。某一時期,國文老師鼓勵班上籌組讀書會,交換好書閱讀,我就更不會輕易忘記在通學的早班公車上,因為貪看同學借我的《傷心咖啡店之歌》,遂讓一個突如其來的剎車害我滾落地板擦傷了膝蓋的事。高三那年,自卑的我向老師訴苦,說模擬考的作文總是寫不好;未料,不久後老師偷偷塞來一個牛皮紙信封,她叮嚀,信封裡有十道她為我出的作文題,如果我想要練習的話,就抽出一則,權充模擬考一樣地寫寫看吧……

啊,這些往事,說來都彷彿是從歲月之屜深處抖展開來的信箋。

我想如果至今我心裡仍愛著什麼,或追尋著什麼,都得感謝這一路遇上的人,是他們為我護持了某些東西,因此我得到導引,沒有失去。不過看倌您曉得的,十多年的尋覓追索,是也累積了大筆的閱讀債,書架上沒看完的,何止一部《風月寶鑑》。真要清算的話,大學前買的那套《追憶似水年華》全七冊,如今都經一番修訂出新版了,我始終待在斯萬家那邊;《源氏物語》中譯本凡四冊,歷十數梅雨季,也早生出點點黃斑。誰教讀書的人常常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瞻了前就無法顧後,而讀大部頭是趟遙遠的跋涉啊,終究生命中還是要有些壓力,或者動機,才能一鼓作氣衝過書脊構成的山嶺吧,讀了那麼多他人的詮釋,是該親身體會文本最原始的美麗。好在,他們永遠在,一僧一道,寶玉黛玉、眾男子與眾女子,如故人般,莫失莫忘,不離不棄。願此趟,讓我再次從無稽崖邊、青埂峰下出發,與通靈石頭入人間一遭,歷悲喜共甘苦,度萬般劫數,最終親眼看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然而諸君,願望人人能許,天意卻不一定助成。本文作者究竟能否如願在乙未年間老老實實地讀完《紅樓》,又能否從中參悟些什麼道理?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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