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valia莊子馬蹄篇的解讀者──從竇加與馬的藝術談起(下)

2014-12-23 02:05:38 聯合報 蔣勳.文

圖十二:2003年Normand Latourelle在加拿大魁北克建立了「Cavalia」團體。 圖/卡瓦利亞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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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陵六駿

唐代以馬為主題的重要作品還有唐太宗墓前的石雕〈昭陵六駿〉。

〈昭陵六駿〉是跟隨唐太宗一生東征西討立下戰功的六匹名馬:「白蹄烏」、「什伐赤」、「拳毛騧」、「青騅」、「特勒膘」、「颯露紫」。戰爭過後,好大喜功的帝王,命令畫工閻立德、閻立本兄弟為六匹戰馬立像。每一匹馬用205公分寬、170公分高的石塊浮雕造像,樹立在昭陵墓前,作為唐太宗一生戰場榮耀的記憶,或君王一生對六匹馬的感念吧。

〈昭陵六駿〉曾經為人盜劫,打成塊狀,方便運送。1914年,其中兩件──「拳毛騧」和「颯露紫」流失到美國,重新拼接後,如今展示在費城賓州大學美術館。當時沒有被盜走的另外四件,目前收藏在陝西碑林博物館。

圖八:颯露紫與丘行恭。 圖/蔣勳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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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賓州大學現場看過「颯露紫」,描述戰爭中唐太宗李世民坐騎前胸中箭,大將丘行恭即時和李世民交換坐騎。圖中丘行恭站立,正在為中箭的「颯露紫」拔箭(圖八)。唐太宗對六匹馬都有贊語銘文,「颯露紫」贊曰:「紫燕超躍,骨騰神駿,氣讋三川,威凌八陣。」

唐代立國與馬關係很深,高祖李淵曾經為取得名馬不惜向突厥稱臣,有突厥種的馬,也才幫助李氏拿下了江山,建立強大的帝國。

〈昭陵六駿〉裡「什伐」、「特勒」、「颯露」,都帶有突厥語的名稱。〈昭陵六駿〉頸部鬃毛都修成三鬃,是突厥馴馬的習慣,也代表了乘坐主人尊貴的身分。這六匹馬神態不一,「白蹄烏」、「青騅」、「什伐赤」騰躍奔馳,與「颯露紫」胸前拔箭時的靜定隱忍,形成動靜對比。

〈昭陵六駿〉是唐代皇室對馬的尊崇歌頌,當然也與戰爭的誇耀與帝國疆域的野心有關。六匹馬身上多在戰爭中受箭傷,鞍、韉、轡披掛齊全,處處顯示帝國開疆拓土的艱辛與榮耀。〈昭陵六駿〉的帝國精神,飽滿雄強,與漢代〈馬踏飛燕〉中追求的自由、舒暢、解放,生命還原於本質的尊嚴自信,都已十分不同了。

中國唐馬的高峰,宋代不復再見。元代蒙古族立國,馬當然是帝國的基礎。但在藝術上,劉貫道的〈世祖出獵圖〉,以全視野描述狩獵事件,馬的獨特性卻沒有特別表現出來。

元代常被提到的畫馬名家是漢族的趙孟頫、趙雍父子。趙氏是南宋皇室後裔,儒雅博學的貴族文人。被蒙古新政權視為政治樣板,官位尊崇,沒有實權,也甚少征戰的馬上經驗。趙孟頫著名的〈調良圖〉,朔漠秋風,馬匹在風中靜靜站立,馴順安靜,牽馬的人以袖擋風,馬頸鬃毛一絲一絲在風裡飄動,技巧工整嚴謹,卻已完全沒有大自然中野馬的放肆任性與狂野不羈了。

達文西到傑立科

圖九:烏切羅〈聖曼諾戰役〉,倫敦國家畫廊。 圖/蔣勳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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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文藝復興時代藝術大量表現馬的主題,馬的繪畫與雕刻都蓬勃發展。烏切羅(Paolo Uccello, 1397-1475),以翡冷翠城邦的戰爭為主題,發展了馬的各種動態描繪。被稱為「聖羅曼諾戰役」(The Battle of San Romano)的烏切羅三件歷史史詩性鉅作,目前分別展示於翡冷翠烏菲齊美術館、倫敦國家畫廊(圖九)和羅浮宮。烏切羅用近似數學幾何的準確,框架戰爭裡的人與馬。馬的翻騰跳躍,在線條的切割裡,靜止成時間裡的停格。烏切羅彷彿隔離了馬與喧鬧的戰爭關係,使馬孤立在歷史之外。

圖十:達文西馬的研究草圖。 圖/蔣勳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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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藝術中的馬,建立了科學研究的傳統,與〈照夜白〉的抽象精神如此不同。像達文西,他在米蘭時期對馬的研究,建立在精準的解剖學基礎上。達文西手稿裡留下一幅一幅馬的研究草圖,各種不同的動態。每一個拆解開來的細節,馬的關節,馬蹄,頸項的扭轉,騰空而起的前肢,驚怒的眼精,達文西為了一件騎馬雕像,花費長時間的研究,鍥而不捨,進入各個馬的結構細節,解剖手稿到鉅細靡遺。他的塑像模型完成,沒有足夠經費翻鑄成銅,在戰爭中毀去,然而留下的無數草圖研究,足夠讓一個時代擁有對馬的豐富知識。(圖十)

圖十一:傑里科〈野馬〉。 圖/蔣勳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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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洛克時代歐洲新貴的君王,不乏唐太宗式的戰爭誇耀。騎在馬背上單手持韁繩,一手持權杖,耀武揚威的君王,在西班牙的委拉斯蓋茲或比利時的魯賓斯畫中,時時出現,成為歐洲各大美術館最常見的「歷史鉅作」。

這一類歌功頌德式的君王騎馬圖,到拿破崙時代達到巔峰。拿破崙征服所到之處,都留下騎馬巨像,也是單手持韁繩,白馬兩隻前腳縱躍,馬胯下是遠遠的阿爾卑斯山。人如此雄強偉大,遠遠超過自然,這類戰爭史詩性的藝術,要一直到19世紀浪漫主義興起,才有了新的反思。

浪漫主義對生命孤獨感的追求,對生命自我超越的難度挑戰,都使馬這一主題有了新的視點。

德拉克瓦畫過北非一帶的野獸搏鬥,馬與獅子的奮戰。解脫了馬與人類役使的關係,馬回到自然之中,有牠獨自面對野性的挑戰。這樣觀看一匹馬,和在帝國的榮耀下看一匹馬當然不同。

我最喜歡的是浪漫主義早夭的天才傑里科(Théodore Géricault, 1791-1824)筆下的馬,在狂風暴雨中靜靜佇立的馬,風雨欲來,馬的凝鍊靜止像巨大的搏鬥前的蓄勢待發。或者描述北非西亞草原上野馬的捕捉,馬在圍捕中的對抗、踢踏、嘶叫,筆觸迸放,讓觀看者怵目驚心,也使我想到唐人的〈照夜白〉。(圖十一)

Cavalia

如此漫長的馬的人類歷史,如此漫長的馬的藝術歷史,我們對於馬的文明還可以有全新的反省思考嗎?

馬不再成為戰爭工具之後,自然中的馬,此後何去何從?

韁繩、捆綁、轡頭、嚼齒、馬鞍、馬韉、馬蹄鐵、障泥、橛飾、筴杖──許許多多加諸馬身上的道具,像是在榮耀一匹馬,像是在嬌寵一匹馬,但是也許已經很難反省這些物件對一匹馬的意義究竟何在?

莊子是思考過這個問題的,兩千年前,就在秦始皇大量役使馬之前,他已經如此詢問過:「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

這麼簡單的詢問,也許提供了長時間人類役使馬的另外一種思考。

馬蹄,為什麼要釘鐵?馬鼻,為何要穿孔?

馬原來有屬於牠自己的「真性」。

《莊子》說得好:「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

伯樂是大家都知道最善於養馬、馴馬、管理馬、役使馬的人。

然而,讀到《莊子》下面這一段話,或許會覺得要為伯樂賞識的馬感覺到悲哀吧?

「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馽,編之以皁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飢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後有鞭筴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

人類「嬌」「寵」的馬,或許是這樣訓練出來的吧,燒之、剔之、烙之,前頭有「橛飾」,後面有「鞭筴」。

2003年Normand Latourelle在加拿大魁北克建立了「Cavalia」團體,剛開始,使人聯想到長期以來我們熟悉的「馬戲團」、「馬術表演」。

這個團體很快受到注意,在世界各地演出。

五年前我在馬德里看到這個團體,非常驚訝,當時想到的竟然是《莊子.馬蹄》篇的話語:

「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踶。」

我看到的是在廣闊的土地上可以「交頸相靡」的馬,是偶然發怒時「分背相踶」的馬,在巨大的帳篷裡,有真實的馬匹,「食草」、「飲水」,有與人類「相靡」之親,也有「分背」之怒。

真實的馬與科技影音攝製的馬交錯出現,提醒人類觀看大自然中馬群的奔馳、嘶鳴、食草、飲水、求偶,歡欣或孤獨。

將要告別馬年了,Cavalia要在台北演出。看這場演出,我們省悟的,或許不止是馬,而是我們自己吧。

我們可能也像馬一樣,被役使太久了,不知道自己的「真性」,忘了自己的「真性」,失去了「交頸相靡」的愛,也失去了「分背相踶」的憤怒與抗爭,「Cavalia」彷彿是21世紀《莊子.馬蹄》篇的解讀者。(圖十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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