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系列/歡喜讚嘆 ──震旦美術館北齊佛像

2015-01-20 02:16:32 聯合報 文/蔣勳

雕刻

雕刻的藝術,很早就與人類信仰結合在一起。

原始初民,面對一塊石頭,翻來覆去,觀察石頭的造型,感覺石頭的重量、體積,感覺石頭質地的緊或鬆、光滑或粗糙,開始有了最初始的關於石頭的思考。

文明史上說的「石器時代」,可以追溯到一百萬年前了。

漫長的一百萬年,人類的手開始感覺一塊石頭,開始利用一塊石頭,開始切割一塊石頭。

民間口語說的「切、磋」,大概都是初民長時間使用石塊製作工具的經驗吧。《論語》中發展成「切、磋、琢、磨」,最初用「敲、打」,用「碰、砸」的重力方法的技術,似乎逐漸發展成更緩慢細緻的「琢」和「磨」──雕琢、磨細。

我們在自然史博物館常常看到的舊石器時代的手斧,上面留著粗礪的敲擊痕跡,沒有磨平,沒有更精細的拋光。要經過一百萬年漫長的經驗,人類的手在石塊上的記憶才緩慢了下來。用水混合著細沙,在石塊表面慢慢地磨,使粗礪的石塊表面越來越光滑瑩潤,石頭變成了「玉」。

「美石為玉」,古書裡的句子,很清楚說明了一個民族文化從舊石器進步到新石器的過程。

漢民族的石器記憶似乎特別長久,也在文明初始的階段留下各式各樣不同的玉器雕刻造型。

博物館裡的玉圭、玉璧、玉琮、玉璜、玉、玉璋,在精緻完美的藝術造型背後透露著一個漫長文明經驗的「石器」記憶。它們似乎是各種工具器物的變形,從實用的生活工具,轉變成了精緻美麗的歷史紀念,在典禮儀式中使用,用來禮拜天地祖先,用來感謝漫長歲月裡陪伴度過的生活的艱難或溫暖。

在一塊石頭裡尋找記憶裡的圖像,把腦海記憶中忘不掉的形象用金屬或石塊顯現出來,叫作「銘」、「刻」。

威廉朵夫兩萬年前地母雕刻。 蔣勳/圖片提供

兩萬年前威廉朵夫的裸體母親形象,是雕刻最早的人體記憶(圖一)。十公分左右高的石塊,拿在一個初民手中。他凝視石塊,浮出一個女性的身體──巨大的乳房,很寬闊的骨盆,壯大有力的臀部、大腿,豐滿的下陰部。這是他記憶中難以忘懷的母親的形象吧。他從這樣的身體中孕育誕生,曾經被懷抱在這樣寬厚的胸膛上,吸吮飽滿的乳汁。受驚嚇攻擊時,可以勇敢保護他的身體,巨大寬厚,讓一個成長的孩子一生不能忘記。

那形象深深留在腦海中,不斷重複,最後會使這個形象被複製雕琢在一塊石頭上,我們叫作「雕刻」。在沒有金屬的遠古,在沒有工具的洪荒歲月,用自己的手,用一塊硬石,慢慢敲打,切、磋、琢、磨,把心裡念念不忘的造型銘刻在一塊石頭上。

在維也納的自然史博物館,我總凝視著這件作品,想像兩萬年前人類的手,人類手中的石塊,以及心裡念念不忘的記憶。

沒有動機,其實是沒有藝術可言的,藝術的動機或許常常是心裡念念不忘的記憶吧。

第七車廂

使我想起心裡最深的記憶的,有時候不是美術館的作品,而是現實生活裡的一個畫面。如同最近在高鐵第七節車廂遇到的婦人。

剛開始可以買敬老票,因此就被排到高鐵的第七節車廂。

以前沒有機會認識第七節車廂的乘客,這一節車廂特別留給老人、身障者、盲人,有時也有孕婦,也有空間較大的座位,留給使用輪椅的乘客。

因為自己是第七節車廂裡行動比較自如的乘客,心裡有很多感謝,也有機會觀察到許多自己不太熟悉的艱難的身體。

這一節車廂裡的身體,變成我2014年重要的功課。我觀察這一節車廂的設計,比較寬的走道,方便輪椅或持助行器的乘客通過,經過特別訓練的服務人員,不時逡巡,看有沒有需要幫助的乘客。

坐在這一節車廂中,看到周遭艱難的身體,對自己身體行動的自如,也有稍許的不安吧。

我為什麼可以坐在這一節車廂,受到特殊的照顧?我是要來做以前忽略、沒有注意到、沒有做好的功課嗎?

母親

1月7日,從高雄坐高鐵到台北,因為是直達台中才停靠的快車,上了車就按斜椅背,準備休息看書。

車快要啟動前,忽然聽到喧譁吵鬧的聲音,從七號車廂的後端入口傳來。許多乘客都被不尋常的騷動聲音驚擾,回頭張望。

我坐在最後一排,聲音就近在身邊,但是看不到人。是粗啞近於嘶吼的聲音,彷彿有人趴在車門邊,一聲一聲叫著;「你帶我去哪裡呀——你帶我去哪裡呀——」

然後,七車的服務小姐神色倉皇地出現了,引導著兩位糾纏拉扯的乘客入座。

車子緩緩開動了,這兩位乘客終於坐定,就在我座位斜前方。

其中一位五十上下的婦人,很胖的身軀,有點變形的臉,不斷繼續嘶吼咆哮著:「你要帶我去哪裡呀——我不要去——」她像撒賴的孩子,雙腳用力跺著車廂地板,用手猛力拍打前座的椅背,吼叫「我不要去——」

許多乘客都露出驚惶的眼神,前座的乘客悄悄移動到其他較遠處的空位上。

在第七節車廂遇到過衰老的人,肢體殘障的人,失明的人,坐在輪椅上的人,手腳抖動的帕金森氏症患者,但是第一次遇到「智障」的乘客。

我沒有想過,身體有這麼多艱難,「智障」,當然也是一種生命的艱難吧。

我在斜後方,看著這智障的婦人,肥胖有點失了輪廓的軀體,濃黑的眉毛,很寬而扁平的顴骨,張著口,粗重的喘息,不斷四下張望的彷彿被驚嚇到的眼神。

這樣不安、這樣躁動、這樣倉皇,這樣懼怖驚恐,彷彿被圍獵的野獸,無處可逃。她雙腳跺著地板,哭號著:「你要帶我去哪裡——」

我或許也被嚇到了吧,焦點一直凝視著這智障的婦人,她忽然回過頭,跟旁邊一直安撫著她的另一個婦人說:「我要吃——」

另一個婦人大約七十歲到八十歲之間,很蒼老,一臉皺紋,黧黑瘦削,但是身體看來硬朗堅強。她即刻從一個提袋裡拿出一包鱈魚香絲,遞給智障的婦人說:「吃啊,乖喔——」

智障婦人迫不及待,一把扯開包裝的玻璃紙袋。一條一條像紙屑一樣的魚絲飛散開來,撒落四處。老婦人趕快爬下去,一一拾撿,放進智障婦人的手中。

有一些飛散在我身上,我撿起來,交給老婦人,她回頭說:「謝謝。」

我笑一笑,問她:「女兒嗎?」

她點點頭。

她的女兒把鱈魚香絲塞進口裡,大口咀嚼,魚屑一片一片從口角掉落,母親為她擦拭著。

女兒好像安靜了下來,但不時會突然驚惶地問:妳要帶我去哪裡?

母親很耐心地說:「出去走走啊,悶在家裡怎好?我們在大陸旅行不是也坐火車嗎?」

一個近八十歲的母親,照顧一個智障、近五十歲的女兒,那是多麼漫長的一段歲月啊。

一個母親,也曾經怨悔過嗎?忿恨過嗎?厭煩過嗎?覺得羞辱過嗎?想要逃避過嗎?

我在斜後方,做著我應該做的功課。知道自己沒有能力做得比這一位母親好。

母親安撫了躁動驚惶的女兒,女兒彷彿沉睡了,母親為她蓋上外套。趁女兒睡著,她從提袋裡拿出像是女性刷睫毛的小圓筒,抽出沾黑膏的小刷子,為女兒刷染頭上花白的頭髮。車窗外夕陽的光,映照著挑起的一絲一絲的髮絲,髮絲從白變成黑。

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生命的功課要做,比藝術更重要的功課,比美更重要的功課。

北齊佛像

北齊〈佛立像〉,高120公分。 圖/震旦博物館提供

 

我的手機裡有幾個月前在上海震旦美術館拍的一張北齊佛像,我找出來設定成手機頁面(圖二)。

北齊,西元550到557年,一個只有28年歷史的朝代,充滿鬥爭屠殺,政權過了之後,那一時期工匠們雕刻的佛像,帶著淡定的安靜微笑,靜靜看著人世間的喜悅與哀傷。

我無法知道,為何是這一尊像,在此時出現,彷彿安慰,彷彿悲憫,又彷彿只是靜靜看著一切,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又像憂愁,又像微笑著,像經文裡說的──「應無所住」。

米開朗基羅曾經試圖在一塊巨大岩石中找出人的形象,掙扎的、扭曲的、努力從混沌中要衝出來的身體,像是我們面目模糊的自己,嘗試逐漸摸索出存在的意義。

在這個城市,在這個島嶼,與許多人偶然擦肩而過,記憶一個眼神,記憶一個微笑,常常似乎是錯覺,即刻回頭眺望,淹沒在一大片茫茫人群間,再也不會相遇,消逝無影無蹤。那麼短暫的緣分,那麼深刻的記憶,留在腦海裡,時間歲月逝去,記憶的輪廓卻越來越清晰。一旦凝視一塊石頭,帶著岩漿紋理的石頭,被海浪雕琢旋磨的石頭,就彷彿又喚起那淹沒在千萬人群中遺忘的輪廓,想在石塊裡找回那記憶,那是人類開始雕刻一塊石頭的動機嗎?

北齊的佛像,傳承印度笈多(Gupta)王朝時期佛像的美,去除繁瑣堆砌,使線條還原到最素樸的潔淨簡單。衣紋摺疊,像永恆的秩序,簡單到只是「飯食迄,收衣缽」,簡單到只是「洗足已,敷座而坐」。

我希望生活可以如此簡單,像一個母親照顧孩子,日復一日,沒有多餘的愛恨。

一個身體,通過一切的寵辱,通過喜怒哀樂,通過一切的愛恨生死,最後彷彿不斷問自己:還可以少掉什麼?

還可以少掉什麼,拿著雕刀的工匠,面對一塊石頭,浮現出他記憶裡的面容。

通過寵辱,放棄寵辱,通過嫉妒,放棄嫉妒,通過恨,放棄恨,通過愛,放棄愛,那就是「應無所住」嗎?

因為通過了,懂得平靜。因為放棄了,捨去了,才能領悟包容嗎?

我彷彿第七節車廂那個不時會驚慌的孩子,智障無明,在這尊像前不斷問:你帶我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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