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為何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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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重返洛陽

公元262年,嵇康離開隱居了十幾年的山陽,匆匆趕往都城洛陽。他很著急,但不是為了尋親訪友,更不是入朝為官,他心中惦記著一個人,一個深陷牢獄的好朋友——呂安。

和嵇康一樣,呂安也是一位不願做官的名士,他與嵇康是十多年的好友。呂安每當想念嵇康的時候,總會千里迢迢趕過去,遂留下了「千里命駕」這個經典的成語。由此不難想見,當自己的好友身陷囹圄時,嵇康不會置身事外。

呂安因何入獄?為什麼會搞得嵇康這般心慌意亂呢?

這一切都拜呂安同父異母的哥哥呂巽所賜。呂巽也是嵇康的朋友,一度是嵇康引為同道的名士。然而,他卻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假名士,嘴裡高談闊論,內心卻污濁不堪。

在嵇康隱居山陽的時候,呂巽貪慕富貴拜倒在司馬昭的門下,從此過上了衣食無憂的日子。呂巽垂涎弟媳徐氏美貌,竟然不顧兄弟之情,設計將其灌醉,遂姦淫之。

 

呂安常在外閒遊,回家後得知此事怒不可遏,打算向官府告發哥哥呂巽,但又擔心敗壞呂家的名聲。當呂安問嵇康該如何處理時,嵇康做了一件令他後悔終身的事情。

魏晉時期,士人頗重門第。呂家算是名門望族(其父呂昭曾為鎮北將軍、冀州刺史),此事一旦鬧大,勢必玷辱呂氏門風。

因此,嵇康主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一邊要求呂巽發下重誓,保證永遠不加害呂安,一邊又好言勸慰呂安,使其念及手足之情,放棄告發哥哥的罪行。

事情至此告一段落,呂氏兄弟相安無事,嵇康也繼續過著悠然自得的隱士生活。但是,呂巽的突然發難,再一次打亂了呂安和嵇康平靜的生活。

原來,呂巽終究是做賊心虛,常常擔心弟弟揭發自己,索性惡人先告狀,狀告呂安「不孝」。事由是呂安撾母(打母親)。其時,呂巽身為大將軍長史,利用各種關係,最終「坐實」呂安有罪,被判流放邊郡。

呂安無辜下獄,嵇康自責不已,憤而投書呂巽宣布與之絕交。但是,呂安既已認罪,嵇康也無計可施。臨走的時候,呂安寫信給嵇康,發了一通牢騷,還罵了幾句把持朝政的大將軍司馬昭。

 

呂安給嵇康的信,很快就傳入了司馬昭的耳朵。司馬昭非常憤怒,立即派人把呂安追回來,再次投入獄中。嵇康正是在得知呂安再次下獄的消息後,前往洛陽營救好友。

為呂安辯護

嵇康來到洛陽,司馬昭很詫異,我屢次徵召你都不肯來,什麼風竟把你這世外高人吹到洛陽來了?而呂巽卻知道嵇康所為何來,無時不做著真相敗露的噩夢。嵇康的心裡只惦記著獄中的朋友。

呂安的命運操持在兩個人手上,一個是司馬昭,一個是嵇康。但歸根結底,還是司馬昭。司馬昭別的不怕,就怕人家說他謀權篡位。

兩年前,小皇帝曹髦喊出那句「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時,司馬氏的兵士都不敢阻擋皇帝的腳步,要不是成濟當機立斷一槍刺死了曹髦,司馬昭的小命恐怕也沒人敢保了。人心之向背,由此可見一斑。

因為這次政變,司馬昭對輿論的防範變得更加嚴密。只要有人批評他謀權篡位,他就如坐針氈,恨不得立即將對方置之死地。

呂安的信著實讓司馬昭震怒,再加上長史呂巽在一旁煽風點火,他也正打算搞個「殺雞儆猴」,嚇唬嚇唬那些不願意屈從的士人。

 

司馬昭的御用文人正忙著給呂安羅織罪名,只要沒有定案,嵇康就還有機會。但是,嵇康卻並不知道該怎樣救呂安。當他跑到廷尉府大聲宣告「我要辯護」時,他已經把自己推到了險境之中。

事件的擴大

嵇康將為呂安辯護一事很快就傳遍了洛陽。人們拭目以待,想要看看這個案子到底怎麼個審法。這時候,司馬昭那邊顯然慌了手腳。怎麼辦?

司馬昭的心腹鍾會想到了嵇康的「非正統言論」:嵇康和竹林舊友之間討論玄學時提出的「非湯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哲學觀點。

魏晉時期的正統思想乃是漢儒董仲舒開創的名教。名教以三綱五常為核心,尊湯武周孔榜樣,實際上是一套維護封建統治的封建禮教。

在名教的統治之下,士人品行的好壞完全依賴於名士們的品議。儒家提倡的道德由孔夫子的為己之學,變成了為人之學,說到底就是擺樣子給別人看。

名教不僅控制了士人入仕的權力,而且常常化身為權貴階層誅殺異己的工具。如曹操誅殺孔融,罪名是「融為九列,不遵朝儀,禿巾微行,唐突宮掖」,「違天反道,敗倫亂理」;司馬懿誅殺曹爽,罪名為「謀圖神器」,「大逆不道」……

「非湯武而薄周孔」則試圖剝開偶像身上神聖的光環,還原真實的湯武周孔。其目的是幫助人們體會歷史人物的外在困境和內在超越,從而真正體會發自本心的道德魅力。

但是,這兩句話被鍾會作了如下解讀:「非湯武而薄周孔」是打倒朝廷的道德楷模,「越名教而任自然」是打破朝廷對人才評價的壟斷。

在朝議中,鍾會批評嵇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輕時傲世,不為物用;無益於今,有敗於俗。」鍾會認為,對於嵇康這樣的人,就應該效仿姜太公誅殺華士,孔子處死少正卯那樣,殺無赦。

鍾會義正詞嚴,群臣唯唯諾諾,於是,司馬昭順應民意把嵇康投入了獄中。

不適時宜的營救

司馬昭不是鍾會,他可不想輕易背負枉殺名士的千古惡名。對於他而言,將嵇康下獄,不外乎兩個意圖。一方面,將嵇康無法出庭,便於呂安一案的「審理」,另一方面,也可藉此機會嚇唬嚇唬嵇康,讓他安分一點而已。

但是,事態的急劇變化完全超出了司馬昭的意料,也由此改變了嵇康的命運。

嵇康系獄,洛陽為之譁然。一面是,三千太學生聯名上書司馬昭,要求釋放嵇康,並請求任其為師;另一面,則是許多豪傑紛紛捲起鋪蓋跑去給嵇康陪獄。在司馬昭看來,這完全是謀反!

儘管在此前,司馬昭本人也確信嵇康毫無政治企圖。然而,知識精英們的營救行動,無疑把嵇康推到了精神領袖的位置,其影響力完全超出了司馬昭的想像。於是,一場激於義憤的救援行動,直接導致了嵇康的死亡。

事情急轉直下,不久後,嵇康與呂安一同被處以死刑。

死刑的判決下來了,嵇康知道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能救得了自己。阮籍和山濤位卑職低,恐怕連說話的機會也沒有。哥哥嵇喜也差不多如此。

既然不免一死,何必悲悲戚戚,在嵇康生命的最後幾天裡,嵇康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給兒女寫信。這一年,女兒15歲,兒子嵇紹10歲。

真實的嵇康並不是一個行為乖張,不守禮法的人。恰恰相反,他終其一生都在尋求至善。在他的好友中,阮籍好用青白眼,喪母而飲酒食肉;劉伶縱酒,裸形在屋中;王戎好利,卿卿我我,皆有外表上越禮之行,唯獨嵇康都不曾有。

在那個濁浪滔天的時代,嵇康或許是最能領悟孔子的人。但歷史就是這麼詭異,最恪守禮教的人,卻以「破壞禮教」的罪名,被送上了斷頭台。

嵇康行刑當天,洛陽城萬人空巷。幾乎所有的史書都記錄下了這個悲壯的時刻:臨刑時,嵇康神色坦然,要來一架古琴,演奏了一曲酣暢淋漓的《廣陵散》。

奏罷,他略有遺憾地感嘆:「袁孝尼曾經向我求學這首曲子,我卻很矜持,不肯教他,如今這《廣陵散》怕是要斷絕了!」說完慷慨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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