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我們給自己的心靈什麽食糧——楊振寧背《孟子》


         1928年夏,父親得了芝加哥大學的博士學位後乘船回國,母親和我到上海去接他。我這次看見他,事實上等于看見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幾天以後我們三人和一位自合肥來的傭人王姐乘船去廈門,因爲父親将就任爲廈門大學數學系教授。


       廈門那一年的生活我記得是很幸福的。也是我自父親那裏學到很多東西的一年。那一年以前,在合肥母親曾教我認識了大約3000個漢字,我又曾在私塾裏學過背《龍文鞭影》,可是沒有機會接觸新式教育。在廈門父親用大球、小球講解太陽、地球與月球的運行情形;教了我英文字母「abcde……」;當然也教我一些算術的雞兔同籠一類的問題。不過他并沒有忽略中國文化知識,也教我讀了不少首唐詩,恐怕有三四十首。


       父親少年時候喜歡唱京戲。那一年在廈門他還有時唱「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不過他沒有教我唱京戲,隻教我唱一些民國初年的歌曲如「上下數千年,一脈延,……」,「中國男兒,中國男兒……」等。


       父親的圍棋下得很好。那一年他教我下圍棋。記得開始時他讓我16子,多年以後漸漸退爲9子,可是我始終沒有從父親那裏得到「真傳」。一直到1962年在日内瓦我們重聚時下圍棋,他還是要讓我7子。


       這是沒有做過父母的人不易完全了解的故事。在廈大任教了一年以後,父親改任北平清華大學教授。我們一家三口于1929年秋搬入清華園西院19号,那是西院東北角上的一所四合院。西院于1930年代向南方擴建後,我們家的門牌改爲11号。我們在清華園裏一共住了8年,從1929年到抗戰開始那一年。清華園的8年在我回憶中是非常美麗、非常幸福的。那時中國社會十分動蕩,内憂外患,困難很多。但我們生活在清華園的圍牆裏頭,不大與外界接觸。我在這樣一個被保護起來的環境裏度過了童年。在我的記憶裏頭,清華園是很漂亮的。我跟我的小學同學們在園裏到處遊玩。幾乎每一棵樹我們曾經爬過,每一枝草我們都曾經研究過。


       我九、十歲的時候,父親已經知道我學數學的能力很強。到了11歲入初中的時候,我在這方面的能力更充分顯示出來。回想起來,他當時如果教我解析幾何和微積分,我一定學得很快,會使他十分高興。可是他沒有這樣做;我初中一與初中二年級之間的暑假,父親請雷海宗教授介紹一位歷史系的學生教我《孟子》。雷先生介紹他的得意學生丁則良來。丁先生學識豐富,不只教我《孟子》,還給我講了許多上古歷史知識,是我在學校的教科書上從來沒有學到的。下一年暑假,他又教我另一半的《孟子》,所以在中學的年代我可以背誦《孟子》全文。


       父親書架上有許多英文和德文的數學書籍,我常常翻看。印象最深的是G.H.HardyandE.M.Wright的《數論》中的一些定理和A.Speiser的《有限群論》中的許多spacegroups的圖。因爲當時我的外文基礎不夠,所以不能看得懂細節。我曾多次去問父親,他總是說:「慢慢來,不要着急」,只偶然給我解釋一兩個基本概念。


1937年抗戰開始,我們一家先搬回合肥老家,後來在日軍進入南京以後,我們經漢口、香港、海防、河内,于1938年3月到達昆明。我在昆明昆華中學讀了半年高中二年級,沒有念高三,于1938年秋以「同等學力」的資格考入了西南聯合大學。


       1938年到1939年這一年,父親介紹我接觸了近代數學的精神。40年以後在SelectedPapers,1945-1980withCommentary(FreemanandCompany,1983)第74頁上我這樣寫道:我的物理學界同事們大多對數學采取功利主義的态度。也許因爲受我父親的影響,我較爲欣賞數學。我欣賞數學家的價值觀,我贊美數字家的優美和力量;它有戰術上的機巧與靈活,又有戰略上的雄才遠慮。而且,奇迹的奇迹,它的一些美妙概念竟是支配物理世界的基本結構。——摘自《楊振寧憶父親》

 
附:台灣的《中國時報》(民國87年)


       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楊振寧先生在《父親與我》自傳中,特别提及一件事,就是:


       他在中學階段念書時,父母要求他背誦孟子;當時的他沒有選擇說不的權利與勇氣,只好勉爲其難,把整本孟子裝進記憶中。他上大學後,學習自然科學,一路走來極爲順利,并獲得國際的肯定。但是,說來奇怪的是,他幼年時所背的孟子,在成年之後,居然成爲他做人處世的基本原則。換言之,孟子的話在他心中形成一套價值系統,每當他面臨人生的重大抉擇,都會提供明确的答案。因此,影響他最深的,并不是他所專長的物理學,而是兩千多年前孟子的思想。


       類似楊振寧的先生的例子還有很多,值得我們留意的是;我們給自己的心靈什麽食糧?這是我們年輕時不能疏忽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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