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讀經典】孫悟空洗澡  2016-01-23 07:57 聯合報 高全之

孫行者真正戰勝了的是學會幾個基本功:如何善用外援來解決難題,避免使用暴力以便快速解決問題,以及懂得怎樣為笨拙的上司效勞……

唐三藏師徒關係裡最令人難忘的部分,大概是三藏能夠念緊箍經咒來有效懲罰孫悟空,可有時本意雖善卻實屬無知地施罰。如無修成正果的強烈意願,孫行者不會多次忍受師父的愚蠢。此時孫悟空已經一筆勾消森羅殿生死簿上原定的三百四十二歲壽命,又吃了蟠桃園前樹(成仙了道,體健身輕)、中樹(霞舉飛升,長生不老)和後樹(與天地齊壽,日月同庚)的蟠桃,因此他早就完成稍早的「跳出輪迴網」的意願。由於被五行山壓制了五百餘年,孫行者馬上答應觀音菩薩去保護三藏取經。脫困就任後相當快地中計戴上了緊箍兒。以後他忍辱負重,目的在避免緊箍經咒引起的痛苦,並履行他對觀音菩薩許下的諾言。他沒料到緊箍兒在修成正果的剎那會神奇地消失。終於得到自由。

孫悟空為全書唯一突破輪迴卻仍嘗試修行的角色。儘管這未必是本書最重要的訊息,學善成佛的努力的確產生孫行者與其他妖怪之間最大的區別。如無此項堅持,美猴王在須菩提祖師那裡學得一身本事,橫行天庭、地獄與海宮,充其量只是個魔法高強,長生不死,不伏天不伏地的妖怪。

作者講得很清楚:儘管與天地齊壽,齊天大聖到底仍具妖怪的身分。第十四回,孫行者首度負氣脫隊。東海龍王進言:「大聖,你若不保唐僧,不盡勤勞,不受教誨,到底是個妖仙,休想得成正果。」第二十八回,行者第二次發怒告退,回花果山,殺了許多前來捕殺猴子的獵戶。目的雖在保護猴群,獵戶畢竟凡人,孫行者所做所為與妖怪相去不遠。第三十回,豬八戒無法說服孫悟空重返西方取經之旅,在背後罵道:「這個猴子,不做和尚,倒做妖怪。」下一回,孫悟空決定歸隊,脫了「妖衣」,路過東洋大海,特地下海去洗淨身子,其原因是「我自從回來,這幾日弄得身上有些妖精氣了。師父是個愛乾淨的,恐怕嫌我。」洗澡的象徵意含十分清楚:孫行者棄道從釋,不僅當下變換宗教,爭取免受緊箍疼痛的自由,也將是行為規格的提升。

值得注意躋身佛境或仙界,竟也講求資歷或前緣。取經團隊其他成員都有較為高貴的出身:唐三藏前世乃佛祖二徒金蟬子;豬八戒本天河水神,天蓬元帥;沙悟淨前身捲簾大將;白馬即西海廣晉龍王敖閏之子。孫行者天產石猴,即便混元上真,前生背景缺佛乏仙,成分仍不夠好,現在必須自求多福。

故事裡妖怪源自佛仙聖境,到凡間搗蛋,最後回歸故土的事例至少另有十二起。以下諸例之後的圓括弧號裡面註明有關的回數。如事件長過單回,則僅提其中之一回。黃袍怪乃廿八星宿裡的奎木狼(31)。金角銀角兩個大王原是李老君那裡看守金爐銀爐的童子(35)。青毛獅怪原為文殊菩薩的青毛獅子(39)。鼉龍是龍王敖順外甥(43)。金魚妖邪養自觀音菩薩的蓮花池(49)。兕大王原是太上老君的青牛(52)。黃眉大王本為東來佛祖的黃眉童兒(66)。金毛犼妖怪源自觀音菩薩的座騎(71)。文殊菩薩收青獅,普賢菩薩降白象(77)。南極老人星制伏白鹿(79)。太乙救苦天尊收回九頭獅子(90)。太陰星君招回玉兔(95)。

前述案例裡只有一件(金角大王、銀角大王)是觀音菩薩預先暗裡安排的。這意味著神祇或其下屬無法抗拒塵世的誘惑。有時他們自覺自願離開井然有序,豐足和平的生活,來加入混亂、罪惡,但複雜有趣的人間世界。這可能表明作者心存懷疑,沒有百分百的相信宗教所粉飾的佛仙聖境。人生或許值得他留戀。嚮往佛境或仙界的同時,他也拒絕完全否定自身所在的塵世人生。

在世間作亂的妖魔被神祇降伏之後帶進佛境或仙界,但是未必保證完成正果的案例至少有七起。觀音菩薩降伏黑熊精充當守山大神(17)。靈吉菩薩帶黃毛貂鼠精去靈山見如來(21)。聖嬰大王受戒做觀音菩薩的善財童子(43)。牛魔王給哪吒太子牽著回繳佛地(61)。毘藍菩薩收蜈蚣精(73)。如來佛收大鵬金翅鵰(77)。李天王收金鼻白毛老鼠精(83)。黑熊精和聖嬰大王頭頂戴著禁箍兒和金箍兒,還沒有理由像孫行者的緊箍兒那樣神奇消失。

除了唐三藏徒弟及白馬之外,確定修成正果的妖怪只有羅剎女。我們知道孫行者不向當時在場的唐三藏請示或諮詢就決定饒羅剎女一命。三藏不發一言。可見那時孫行者在團隊裡已建立相當程度的權威。同樣重要的是孫行者還羅剎女芭蕉扇子之前採納土地神的建議,問出斷絕火根只需連搧四十九扇,並親自執行,以拯救生民。書裡數度描寫孫行者言談間表示領悟某些佛理。有些評論家根據那些抽象的筆墨而大做文章。其實作者高明,允許讀者聽其言而觀其行,假道主動放行羅剎女的類似事件來見證孫行者的修行。

孫行者的佛名稱號「鬥戰勝佛」或須簡短解釋。儘管曾經大鬧天宮,他在取經旅程上其實打不過很多的妖怪,以致到處討救兵。孫行者真正戰勝了的是學會幾個基本功:如何善用外援來解決難題,避免使用暴力以便快速解決問題,以及懂得怎樣為笨拙的上司效勞。

孫行者和他的神祇盟友們沒有清除凡間所有的妖怪。第十三回有三個孫行者正式開始保護唐三藏之前就已出現,並未殺絕或教化管制的妖魔:野牛精(處士)、熊羆精(山君)、老虎精(寅將軍)。孫行者放生的其他兩妖也完全沒有下文:如意真仙和九頭蟲妖怪。不僅如此,故事裡雖然沒有人類變成妖怪,作者強烈暗示了那個可能性。孫行者向三藏解釋黑熊可以變成妖怪:「老孫是獸類,見做了齊天大聖,與他何異?大抵世間之物,凡有九竅者,皆可以修行成仙。」人類像孫行者那樣具有九竅。此處「凡有九竅者」泛指包括人類在內的許多動物。「成仙」則指變成妖怪。這位十六世紀的作者無須知道近代動物學家把人類與猴子都歸類於靈長類,就已確定這兩種動物許多相似相通的潛能。

有趣。有些學者小看《西遊記》,認為它僅能視為最終獲得大團圓結局的童話故事。如果我們甘願滿意於類似電視節目裡豬八戒搞笑的娛樂表演,那也就罷了。如果我們用心讀這部小說,就知作者無意留給我們一個和平安寧的凡世。表面上,結局皆大歡喜:佛經安抵大唐,三藏師徒功成名就,大眾在如來佛周遭合掌頌讚。故事終端其實具延伸性質,作者拒絕低估佛經東傳之後,在塵世仍然存在的種種挑戰。某些亂源甚至會來自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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