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立報95/7/1 謝瓊玉

30年前,我21歲,師專畢業後,分發到瑞芳山上的礦區小學。第二年暑假,我報名參加了耕莘文藝營。在陸達誠神父帶領下,精彩的文學課程結束後,我認識了台大中文系的安鳳儀,她同情我求知若渴,但英文太差,不敢報考大學夜間部,推薦我到溫州街的地下室上「毓老」的經學課程。

毓老那時開的課很多,有四書、公羊學、尚書、易經、禮記、春秋繁露、資治通鑑和一些子書。私塾同學幾乎都是台、師大的學生,也有少數的高中生和研究生。安鳳儀幫我寫了篇報告,讓我混進了這百年難得再現的經學殿堂。我回饋安鳳儀兩本梁實秋先生的《雅舍小品》。

毓老講經是一句一句的解,我記得《論語》講了近一年,老師講課配合時事,書上那些遙遠的道理,因為老師的解說,變得非常親近、易解。

那時的我,初入社會,對人生充滿疑惑,也沒有確定的人生方向。我的國學基礎太差,老師引用其他經書的例子時,常常聽得霧煞煞。我的學習狀況,用老師的話來說,僅僅止於得到老師的「口耳之學」。至於經學的進境,我是不及格的。我稱不上是老師的「入門弟子」,應該只能算是個旁聽生。

老師每天坐著上課,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生命對我來說,像在讀秒,過一天,就少一天。」當時老師大概已經76歲了。雖然,我正值風華正茂的青春歲月,但是,因為,社會風氣保守(政治上還是嚴酷的戒嚴時期),我長得既不「驚人」、膽子也小,個性又偏執,並沒有感受到青春生命的熱情召喚。我的心情一直是苦悶的。

我聽四書聽了近兩年,又聽了一年易經。老師用「以經解經」的方式,從《繫辭傳》講起。老師講的易經純粹是「義理」,不是後來外頭流行的「術數」。記得老師常說「易為君子謀,不為小人謀」。老師勸我們做事必得忠於自己的信念,不必相信算命和八卦。當別人「不用」你的時候,你更得好好「用」自己。更不能看輕自己。

3年後,我結婚懷了孩子,來回奔波太辛苦,就停課了。我生孩子時,央求老師為孩子命名,老師從經書中,找了兩組名字讓我選,後來,兩個孩子都用老師找的字命名,一個是 「含章」、一個是「承理」。

老師對我的人生有什麼影響呢?老師影響了我這一生的人生方向。

老師在79歲的高齡,依然熱誠講學。他常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自勉。他臨老仍勤奮的讀書授課,一日不停。對於時間的有限性,生命的急促感,我很早就有領會。老師不講空頭哲學,當時有些新儒學大師,在書齋內著書立說,名氣震天,老師認為這些人對社會的實質幫助不大。老師對於「內聖外王」,有更務實、深刻的體會,老師有著極大的社會使命感和責任感。

記得老師常說:「和而不同,強哉驕!」勸我們做人不可自命清高,容眾才能服人,太自清的人,只有自己,很難有大作為。

老師也說做人要誠實,因為「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千萬別想騙人,自以為聰明的騙子,實際上是自欺欺人,不可能成功。

人都會犯錯,傷人傷己的錯是「大過」 如自殺、貪污、亂丟垃圾、亂蓋違建等等;不傷人不傷己的小瑕疵,如飲食情慾、個人穿著嗜好等,則是「小過」。他希望我們都能「大過」不犯,「小過」不斷,公、私領域分清楚。

「己立立人,己達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老師希望我們除了看重自己,更要把「別人」也當「人」看。「君子慎獨」在別人看不到的角落,更要小心約束自己的行為。自古以來,
中國人一向是「重」人的。對於如何「成人」與「做人」,一直是老師最關心的課題。

只要活著一天,就要勤奮做事,就像「老天」一樣,一天都不可休息。 「天何言哉!四時行哉!」「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人要不斷求進步,生命才有存在的價值。

老師不反對求取私人利益,但他希望大家能「以美利利天下」。追求私人益處時,最好也能利於他人。只有「人」「我」兼顧的利益,方才值得追求。老師認為,如果大家都只為自己的私利打算,所有衝突都是無解的。只有放下私念,才能行出「大道」,才能得到別人的信服。

老師認為女人的在家庭中的角色很重要,他常說女人如果成就了全世界,卻忽略了「母職」,那麼,她的成就永遠抵不過孩子對社會的危害,可能會造成終身遺憾。這觀點新女性主義者也許難以茍同,卻是事實。

老師說過,失敗是人生的常態,不要怕失敗。「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要勇敢面對自己的挫折和困難,不可逃避。

「不要迷信多數,社會上多數人的行為,有時可能是錯的,要有獨立的判斷力。勇敢做少數,只有少數具真知灼見的人,才是社會進步的原動力。」

老師認為,
中國人的傳統喪禮,有很大的學問。他很不滿意當時流行的不中不西的葬禮,老師揚言要在他「大去」之前,請眾徒弟們先照古禮「演習」一遍,免得等他「躺下」看不見時,被胡亂擺弄。這事後續如何,我不得而知。後因我接連生養兩個孩子,過了一段不知今夕何夕的忙碌歲月。最後,與老師的音訊全然斷絕。

老師如果健在,應該有105歲了呀!

我從小喜愛文學,對人生境界的體會是
敏感的。但是,進入社會後,其實很彷徨。聽了毓老師的經書後,才確定了人生的目的和方向。儒家反功利的人生觀和憂患意識,讓我在人生這場無情的、弱肉強食的生存競賽中,雖然沒有成功,卻活得「安心」。反觀現代人對生命、金錢、愛情、知識、權力的貪婪,幾乎已成為社會的常態,憶起30年前的舊事,不禁有些悵惘。

我敬愛的毓老師,您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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