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悟入智能的目的而求知識性理解


   接着,我們可以進一步再說讀書求學的第二個層次,就是所謂“理解”。一般人一提到讀書,就想到要理解,當然是沒有錯的,但我們必須對“理解”的意義有比較深刻的認識。一般人說的理解,是知識型的,也就是會解釋會翻譯。這種知識型的理解态度,是不适用于讀智慧之書的。雖然知識也可以觸動心靈引發智慧,不過,你要回歸剛才說的那一種契會的目的來求知識才行。常有人問我,尤其讀夠論語一百遍的人常會發問,說我們把論語讀了一百遍了,有些章節有些句子确實很有體會,但如果想進一步全面地理解《論語》,應該怎麽辦?我就跟他說了剛剛的話,第一點,讀論語,甚至讀任何經典,任何智慧之書,是不需要那麽要求其全部理解的,你自有你的理解,那種自我生出來的理解涵着領悟,那樣的“理解”才是真實的理解。但是,如果你心很急,真的想要對更多文句與章節有所理解,雖然也表示你的好學,未始不是件好事。不過一定要端正心态,要以“悟入”爲目的來求知識性的理解,知識隻是一種輔助。假如心态正确了,你就可以去看注解。
 

朱熹與《四書集注》
 

  那注解怎麽看呢?我提供一個方法,叫做“移注法”。怎麽移注呢?我們可以找來古人的幾種注解,先以一種做基底。譬如,你要讀《論語》,《論語》的注本很多,古今都有,我建議第一本參考書,是朱熹《四書集注》中的《論語集注》。爲什麽?因爲所謂的“集注”,是集合前人的注解。朱熹是一個很用功的人,他讀書是巨細靡遺,他什麽書都讀的,乃至于道家的《參同契》他都讀,甚至替《參同契》作注解,所以朱熹的學問是很廣大紮實的。而朱熹做學問不止是博覽群書,他又有樸實的頭腦,也就是說他能很負責任地統合數據取其精華,尤其他注“四書”,是非常用心的,他曾七易其稿,也就是一番注完了以後,他再檢查,再重新修正,改了七次,到他臨終時,他還念念不忘。他讀遍了古來的四書的注解,選擇了他認爲好的集合在一起,所以我們讀朱熹的注本,就等于吸收了從漢朝以來一直到朱熹這一千多年所有的研究成果,所以朱熹的注是相當可靠的。何況朱熹不止是集古人的注解,朱熹自己有想法,也都附帶在後面。所以等于是既有古人的,又有他的發明。這部《四書集注》裏含藏着朱子畢生的工夫,朱熹之後的所有的注釋書,都一定要參考朱熹,以朱熹爲核心。我們把握到朱熹的注解,就把握到千古以來注解“四書”的核心,你怎麽可以不讀這本書呢?。
 

儒學自漢代以來的衰落

  當然,也有反對朱熹的,清朝人反對朱熹——不止反對朱熹,他們對是宋明理學全盤反對的——清朝人當然有偏見。而近代以來有一些佛教徒也反對朱熹,爲什麽反對朱熹呢?這也不是很理性的,他們反對朱熹,叫人不要看朱熹的注,其實并不是因爲看到朱熹的注有錯,而是因爲朱熹平生辟佛老。所謂辟佛老,這個“辟”就像我們說開辟山林的“辟”,辟就是開,開就是隔開,隔開就是把你推開。把佛家和道家推開,說他們不是聖人之道,叫學者不要尊崇,叫“辟佛老”。其實宋明兩朝的儒者,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主張,要恢複儒家在中國文化的正統地位。長久以來,儒家不是正統,儒家的學問在兩漢的時候就已經日漸沒落了,所謂沒落是指儒家心性之學的衰微。一般人以爲漢朝尊崇儒家,但是漢朝的尊崇,是所謂的“經學”,經學,一方面是在政治上社會上的運用,叫“經世濟用”;一方面表現在對儒家經典的訓诂注解,叫“皓道窮經”。因爲先秦典籍,經過秦始皇和項羽的焚燒──秦始皇焚燒的是百姓的藏籍,國家的圖書館的書還是保留着的,真正地把典籍燒盡的,不是秦始皇,而是楚霸王。項羽比劉邦晚一步進鹹陽,本來他們約定,誰先進鹹陽誰先當王,但是項羽的兵力比較強,所以劉邦雖然先進了鹹陽,當項羽進兵到咸陽時,劉邦隻好退讓。劉邦最初進咸陽的時候,有個很有見識的人叫蕭何,他到了咸陽宮庭裏面,就只收集天下的戶籍和賦稅的賬冊,不管其他。而項羽進城以後啊,就下令焚燒咸陽城,一連燒了三個月,大火不熄,宮殿一片焦土,所有的圖書也不得幸免。所以,對中國古典經籍的破壞最大的不是秦始皇,而是項羽。經過項羽這樣燒書之後,天下更沒有書可讀了。
 
  所以到了漢朝,努力地恢複經典,從各個地方搜集經典,校對經典,注解經典。因此,漢朝的學問大體都在注解經典上,對于儒家内在精神之深厚高明,并沒有繼承得很好。即使西漢最有代表性的儒者董仲舒,就已經不理解孟子了。所以董仲舒也論性,說:“天有陰陽二氣,所以人有仁貪兩性”。他認爲天人是相感應的,上天既有陰陽二氣,因此人類的性也跟上天的氣一樣,會有兩種,哪兩種呢?仁德和貪欲。這樣模拟的講法,是不很嚴格的。而其骨子裏跟告子差不多,都是在現實上看人生,從總體的“人之自然之質”看人生。從這樣觀點看出的人性,當然駁雜不純,當然大略可以說有善惡兩種。你看董仲舒就已經不理解孟子,不能夠繼承孔孟的真傳了,何況其他的所謂的儒者呢?所以漢朝不是儒家的時代,他們是政治事功的時代。然而儒家不止是政治,儒家最精采處不在事功。儒家當然可以有政治事功的表現,稱爲“外王”,但外王是由内聖而開出,漢朝的外王事功好像做得轟轟烈烈,但是它不是從儒家的内聖之德所開出。現在我們往往說漢唐盛世,其實他們都還不是儒家真正的理想,從漢朝以來,以後更不用說,更是一代不如一代。(鼓掌)
 
  中國學術到了三國魏晉之後,道家思想興盛。而從東漢以來就逐漸傳到中國的佛教也在民間流傳,知識分子也漸漸興起學佛的風氣,到了魏晉的時候,佛教已經相當興盛了,但是魏晉基本上還是道家的時代。到了隋唐,佛教就成熟了,隋唐可以說是佛教的時代。這樣,兩漢是經學的時代,魏晉是道家的時代,隋唐是佛教的時代,将近一千年,都不是儒家的時代。必須要等到宋朝、明朝,才回歸到儒家的時代,我們叫做“宋明儒學”。不過,到了清朝,又是我們民族文化衰落的時代,因爲清朝是少數民族統制多數民族,用的是軍事恐怖政策,箝制文化思想。所以滿清一朝是中華文化急速沒落敗壞的兩百年,一直敗壞到民國初年,乃至于敗壞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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