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經典的理解與領悟


   所以,如果要我講,我不直接講論語,而想先講一講我們讀書應有的态度和方法,有了恰當的态度和方法了,大家就可以自己讀書求學了。讀書的态度和方法,可有很多面向,不容易一時說清楚,就從讀論語需要不需要理解開始講起吧。對于理解不理解這個問題,近代的中國人一直有個盲點,它一直困擾着中國的教育,已經困擾了一百年了,今天我們應該解破這個盲點才好。譬如剛才說,每個人自己讀論語,都能自己理解,不需要有人講解,這種觀點初聽起來,很奇怪,是不是?爲什麽我說讀這樣有深度的所謂“經典”,每個人都能理解呢?我的意思是:每個人讀了《論語》,都能理解他自己的理解,叫做“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而一個人除了理解他自己理解的之外,還可有什麽更多的理解呢?這種自己的理解,我們特别稱爲“領悟”,所謂領悟,跟一般知識的理解不大一樣。一般知識的理解,是可以了解得很明白,而且可以說得很清楚的。因爲一般的知識有客觀的性質,這個客觀的性質是可以拿出來讓大家來共同認定的,所以,知識性的理解是客觀的、确實的、可驗證的。但是我們讀經典,讀所謂的聖賢之書,讀所謂的智慧之學,如果說理解,它不同于知識這樣明白、清楚、可說、确定而可驗證。它毋甯是一種主觀的,一種默默之中的體會,這一種體會,是深刻的,是高遠的,是很難用言語表達的,表達也表達得不很清楚的。你如果聽到别人的表達,你不可以用追求客觀的、确定的知識的方式來衡量它。你要用你的心去體貼那個人之所說,就好像那一個人用他的心去體貼聖人,去體貼天地一樣。所以說這種理解不同于一般的理解。
 
  既然不同于一般的理解,就很難用言語表達了。所以古人講學,大體上,不是像現在學校裏上課,按照一個字一個詞來講解。真正做學問的人,也不是這樣理解經典的。如果這樣理解,也隻是初步的工夫。所以,我們推廣讀經,有很多人都問,就只有讀嗎?我說,對。那不管理解嗎?我說,對。如果不去理解,讀了有什麽用呢?我說,你不管理解,其實你是理解的。我這時說可以理解的意思就是可以領悟的,而領悟的才是真實而有用的。不隻是我們年紀已經長大的人——十三歲以上,或許二三十歲,或許五六十歲——不僅是長大的人可以理解,就是三歲五歲的小孩,他也可以有所理解,他也可以有所領悟。他領悟多少呢?就領悟他當時所能領悟的範圍。所以我說,每個人讀經,都有每個人的理解,就是這個意思。我有一個經驗可以做證:
 
  有一次我來北京到一個小學演講,那個小學附設了一個幼兒園,那個幼兒園也在讀經,演講完,校長帶我到幼兒園各個班去看孩子讀經,其中有一個班,老師沒有征求我的同意就跟小朋友說,“小朋友,我們請王爺爺給大家說說話,好不好?”小朋友們齊聲說“好”!她先斬後奏,我說 “我是來講教育理論,是向老師,向家長說的,不是跟小朋友說的,我說的小朋友是聽不懂的。”她說“不要緊,就跟他們講幾句吧,他們會很高興。”她轉身向小朋友說;“小朋友,趕快拍手。”這樣,我就不得不講了。我就問大家,“小朋友,你們讀了什麽書?”


“《論語》!”
“你們讀了多久了?”
他們面面相觑,因爲他們不知道什麽叫“多久”。老師就說,他們讀了半個多學期了,讀大約三個月了。
我問:“讀到哪了呢?”
“《雍也第六》、《述而第七》啊。”
我說:“大家很了不起啊,這麽小就讀聖人的書。各位小朋友,你們讀《論語》的時候,有沒有讀到‘君子啊、小人啊’這些詞語呢?”
他們說:“有啊!”
“那各位小朋友,你們喜歡君子呢?還是喜歡小人?”
全班異口同聲說:“君子!”


我說:“喜歡做君子的人舉手”,全班把他們的小手舉起來;“要做小人的舉手”,全班笑起來,沒有一個舉手。我問老師:“你有沒有跟他們講解什麽叫君子、小人啊?”老師說“沒有啊,我沒有講啊!”于是我就跟陪同着的校長和主任們說: “你看,幼兒園的小朋友也讀懂論語啊!因爲一個人如果喜歡君子,不喜歡小人,希望自己做君子,不希望自己做小人,這一個人對《論語》的理解已所思過半了。其實,讀《論語》的目的,不就是要讓我們向往做君子,不要做小人,如此而已嗎?”(衆鼓掌)
 
  所以說,誰懂誰不懂呢?難道一個大學教授、中學老師教學生讀《論語》,他這樣一字一句地解釋了,那些學生也會照着翻譯,然後老師用考試來評判學生答得對不對。難道隻有這樣才叫做理解嗎?所以,學問不一樣,對所謂的“理解”這個詞語,它的意義就不一樣了。
 
  因此,我才說,大家這樣讀《論語》已經就夠了,不需要特别要求有人來講解。但是,是不是真的都不需要講解呢?也不然。道理是有層次的,我們剛才說讀書需要領悟,所以,你只要自己領悟就好,不需要講解。但是呢,如果有人爲你講解,或許可以給你一些啓發,可以帶領你悟得更深。如果這樣,講解還是需要的。不過,在現在這個時代裏,如果要理解經典,并不很需要有人做“講解”,自己可以去看注解啊。古人要得到一本書是很不容易的,有些貧窮人家的孩子要讀一本書,要去借書來抄――當然,抄書也是很有好處,譬如你如果真的把經典的原文和注解都抄一遍、兩遍,那可能比用讀的、用看的,效果還要好上五倍、十倍,所以古人抄書也沒有浪費時間。我們現在拿到書很容易,所以現在如果你要理解《論語》――理解它的字辭解釋和文句知識,是很容易的。進一步要從古人的注解裏得到啓發,也是很容易的,因此現在講學的必要性就減弱了。古時有諺語說“千里求師、萬里求藝”,這一種求學的精神是很可佩的,但現在就不是很需要了。不要說古人,三五十年前的中國人,如果要學西方的文化,往往必須負芨離鄉到外國去留學。我認爲,現在信息那麽發達,尤其在計算機、網絡的時代,我們不大需要去留學了。我們可以像老子所說的“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我們要有這種自信,就是人類所有的學問都是人類理性開發出來的成果,假如是從人類理性所開發出來的,它就沒有時空的限制,它既不屬于哪一個人,也不屬于哪一個民族,它是全人類的;它不屬于哪一個時代,它是永恒的、曆久彌新的。
 
  所有的學問歸宗于人類理性,有的民族表現這一邊,有的民族表現那一邊,都是同一個理性的表現。如果是理性的表現,一個有理性的人,甚至可以說每一個人——因爲人就是有理性的存在——一個能夠尊重理性、能夠開發理性的人,原則上都可以學到人類所有的學問,而不一定在某個時間、空間中才能學。譬如,你要理解美國的學問,不一定要到美國那個地方才可以,因爲它如果真的是一種學問,它一定是從理性中出發的,那就是天下共有的。那如果是假的學問呢,則不是從理性出發,而是從感性出發,那麽你可能就必須要到那個地方去,才有機會“見識到”。
 
  我們這裏所說的理性,其實就是深刻的、内在的、真實的人性。那麽,外在的、接近于動物的那一種感性以下層次的,它其實也能夠以理性來照見它,來檢查它。所以如果有一些不是出于理性的學問,也不見得不能理解,因爲每一個人的人性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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