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才動即覺,才覺即化——王財貴_季謙先生談求學與讀書

 

提問:王老師您好,我下面問的兩個問題可能對您有點冒昧。您一直是我們的老師,也是我們的榜樣,您之所以成為今天我們所有人心之嚮往的老師,您是怎樣一步一步成就的?第二個問題是,您的人生從開始到現在,您對自己是怎麼評價的?

 

王財貴教授:說明白也不容易,因為生命是很多方面,是很整體的,很難說是哪一個機緣造成如此。有一些記者在我演講之後採訪我,他問說是什麼樣的特殊機緣讓你這樣堅持推廣讀經。我說,你不要把我看成是洪秀全,因為洪秀全在一次大病昏過去三個月之後醒過來了,他就開始胡言亂語,他說他的父親是上帝,耶穌是他的哥哥,他是耶穌的弟弟,然後開始招募很多人,就開始了太平天國。我不是因為大病一場之後才開始推廣讀經的。(眾笑)

 

我為什麼會推廣讀經,為什麼會做這些事,這是很自然的,怎麼說呢?因為每個人的心靈都是活的,只要他的生命是活的,他的心靈就是活的,活的心靈時常會有所湧現的,就像泉水一樣會湧出來,它會告訴你,你應該怎麼做人、怎麼做事。在年輕的時候,我十五六歲的時候,心裡常常會覺察,自己太差了,古人所謂道德文章,什麼都沒有,能力很差,也沒有什麼志氣,也沒有什麼品德,甚至身體也不是很好。總之什麼都不好,就自己很自卑,很責備自己。

 

但是我又想,不好應該怎麼辦呢?剛才說要學,那應該怎麼學呢,可以自己覺悟,也可以效先覺之所為。所以我們有時候在學校里也讀讀書,尤其是國文課,最能夠開發人的生命,最能夠影響人的性情。國文課里有很多的課文,有一些課文的作者我們都相當敬佩他,他的文章寫得好,文章的理想也很高,所謂的道德文章。我就去看他們怎麼成就的,課本後面都有作者的介紹,作者的生平。我去看作者生平,看多了,得出一個結論,這些所有會寫文章的人,所有有成就的人,所有有智慧的人,他們的成長歷程有一個共同特色,就是從三歲、五歲,最慢是七歲、八歲就開始讀經了,我稱為「讀有用的書」。他們讀到十三歲大概就成就了,至少在語文上成就了,整個的文化的素養已經很深了,已經打定了基礎了,所謂滿腹經綸。我發現這個道理之後,就開始想,現在我超過十三歲了,已經十五六歲了,怎麼辦?開始追吧。所以我從那時候起,除了學校的課程之外,自己有時間就讀讀古文。

 

當時還沒有讀到《論語》,是我在專科畢業,二十歲的時候,才遇到一個隱居的高人,他教我讀《論語》,讀四書,我是從二十歲才開始讀經的。我平生所讀的書其實不多,所以我非常慚愧。我認為自己就讀過兩本書。只讀這兩本書,就讓我現在坐在這裡,就讓我做大學教授,是非常慚愧的。但是有些時候,我也不很慚愧,因為「蜀中無大將,廖化為先鋒」,別人也不見得比我好。(笑)所以我們這個時代是很差的時代,你如果以我為標準是很差的,應該以比我更好的人為標準,乃至於以聖賢為標準,千萬不要以我為標準,我是很差的。

 

我讀過一本書叫做「四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因為老師叫我讀,我是認真讀了,而且也都讀了朱熹的註解,我幾乎能夠背誦,就讀那麼一部書,能夠讀到這個地步,只是六個月。而且這六個月是在當兵。台灣每個男孩子都要當兵,當兵的訓練是很辛苦的,我利用訓練的課余時間讀,訓練、操練非常累,下課了,別人躺在那裡休息,我就讀書,中午別人休息,我就讀書,到了晚上要睡覺了,全營都熄燈,我就等班長、排長都睡覺了,自己把書拿著,藏在衣服里,跑到有燈光的地方去讀書。哪裡有燈光呢?軍隊管理是很嚴格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燈光,只有廁所有燈光,所以蹲在廁所讀《論語》。(掌聲)

 

如果,我現在有一點點學問的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然後再讀《古文觀止》。《古文觀止》不是真正的經典,但是要讀古文,從那本書讀起也可以。現在我們教小孩子讀經,不重視這本書,不過能夠把《古文觀止》讀一讀也不錯,我就把這兩本書讀得比較透。只要讀過這兩本書,其它的,你就可以左右逢源了,乃至於只要讀過「四書」,再接觸經史子集,你就能有所掌握了。所以讀書是非常非常容易的,各位,你的年紀或許還不到二十歲,你比我入道之門的時期還要早,我很恭喜你。假如你是二十歲,跟我一樣,你也可以六個月就跟我一樣了,如果超過二十歲,從現在開始,六個月,你也可以相當有功力,請你讀《論語》,然後把《論語》的註解讀一讀,你就跟我一樣了,就這麼簡單。(掌聲)

 

讀書是要發自誠意的,我是真誠地想要讀書,所以有人說,你很幸運,遇到那個隱居的高人,能夠教你讀書。我說不是我遇到的,是我求來的,我初中還沒有畢業就一直求,希望老天給我一個老師,讓我能夠跟著他學。果然,我一畢業,立刻就遇到這個老師,我很感謝老天。當然了,現在你不要說再去遇到一個隱居之士,不必這樣,因為你現在已經知道讀書的方法,那個老師也教我讀《論語》,現在我們也在提倡讀《論語》,已經開始讀了嘛。現在各位已經入了門了,將來你如果讀文科,就在這個地方多用心;如果讀別的科系是更好的,因為這樣兩面都有,又有文科的基礎,又有專業的成就。所以我很羨慕讀理科的同學,認為他們容易兩面都有,因為要讀文科是相當容易的,讀文科的同學大概只有文科的能力,理科的能力是很少、很薄弱的。剛才說過,只要我們能夠尊重別人的學問,那也就對得起自己,對得起世界,你不需要每一科都很好,當然,一個人多才多藝最好,但是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們有自己的專長,尤其還要尊重別人,也就可以了。這也是經典的教育,也是聖人的教導。如果這樣,就不必為自己太過擔心,因為你的前途還很遠大,只要順著走下去,要做到像我這樣子三腳貓的角色,實在太容易了,太容易了。(笑,掌聲)

 

所以,我的求學是發自真誠的,我推廣求學的方法,就是讀經,以讀經為本,為基礎,也是非常誠意的。一個人只要誠意,就跟他的生命是相連的,他的生命在的一天,這種力量就不會失去。有人問我說,你為什麼能夠繼續推廣讀經,你不是受到很多挫折嗎?其實如果因為受到挫折而退縮,就代表這個人的所作所為是跟生命隔閡的,而不連貫,假如你跟你的生命連貫,這本來就是你的事,「古之學者為己」,所以我推廣讀經,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自己不叫不自私,而是每個人都應該為了他自己,因為每個人的生命都是那麼光明,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相通的。因此推廣讀經,一方面,是盡我自己的本分;一方面,我也相信天下人聽到這種的理論,也一定都心領神會,也一定都努力實現。我在還沒有推廣讀經的時候,就預測它必將大行其道,果然十幾年來,所向披靡,如火如荼,一日千里,勢不可當。(掌聲)

 

不是我有多少能力,而是因為這是人的本性,這是天理。一時之間,天理不能夠在現實中表現,理想很難在現實中推進,因為人都有限制性。但是人要努力突破這個限制,這個限制還沒有突破之前,也不要灰心,要知命。所以《論語》的第一章教我們「學而時習之」,生命永遠奮發,這叫做「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論語》的最後一章教我們要知命,「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如果不知道命——命就是限制——如果不知道你的限制,那就不是君子。因為你以為做好事一定會有很大的成功,一定會有很多人來贊賞你,這是錯誤的想法。這個道理要在世間實現是很艱難的,這叫做命,一定要知道這個命,你才不會感嘆,所以孔子才能知其不可而為之,所謂「知其不可」就是命,「而為之」就是理,理在命中行,盡義而後知命。(掌聲)

 

任何事情都是這樣,不僅推廣讀經是這樣,不只是讀書這樣。你說你的天生資質不好,不夠聰明,你的環境不好,你以前的習性不好,已經十幾、二十歲了,都還沒有什麼程度,現在怎麼辦?千萬不要把你的困難推給命運,你要承擔起你的命運,承擔的方法就是從今天開始,而不怨天、不尤人,能做多少算多少。(掌聲)假如還去感嘆自己不夠聰明,以前沒有好好努力,以前沒有聽過什麼教導,現在一無所有,現在毫無能力,還要差人家一大截,假如一直往這裡想,這種人叫做小氣,沒有志氣。所以,我們每個人都要回歸到自己,非常平實、非常安穩地面對自己的生命,擔負起自己的生命,這樣你才能過一個心安理得的生活,才是一個幸福的人。因為你隨時都很坦蕩,你不怕別人譏笑你為什麼這麼差,也不怕自己起步慢,因為這是你的命,先要能夠承受,你才能夠往前進;而這個往前進也是你的命,是你的理命,「天命之謂性」的命。因此命有兩種,孔子五十而知天命,是知道兩種命,一種是我要行道,這是我的本分,是天之所命,這叫做理命,在理上說命。但是我的道很難行,雖然很難行,我還是要去行。很多隱居之士都譏笑孔子,你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隱居?這個道是不能行的,你知道嗎?你為什麼那麼笨?孔子說,「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道不能行,我老早就知道了。你老早就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去行呢?這叫知其不可而為。「知其不可」,就是現實之命,那是氣命,在氣上說的命。「而為之」,就是依照理命而行。氣命與理命,在聖人這裡是完全可以融通的,是可以同時把握的,這樣的生命才是漂亮的生命,這就是我們所要學習的對象。(掌聲)

 

何況學習可以變化氣質。我們說讀書可以變化氣質,這是大家常聽到的話。曾國藩有一次寫信給他的家裡,教導他的弟弟,教導他的兒子。——《曾國藩家書》是很好的,曾國藩寫信是很踏實、很誠懇的,幾乎是白話,諄諄教誨,所以請大家有空的時候看看《曾國藩家書》——其中有一封寫道,「我近來看《古麻衣相法》」,有一個麻衣道人,他說他看的古代的版本,其中有一句話說,要相一個人,算一個人的命,人的相最難改變的是骨相。假如你看面相,往往面由心生,面相是會變的;有人說看手相,手紋也是會變的;而有人會摸骨,看骨相,這個骨是從天生下來的,是不會變的,所以骨相最准。骨相如果算得准,就把你的命把握了,你就永遠不會變了,所因此骨相是最高明的相。但《古麻衣相法》說,「惟讀書則可變化氣質,古之精相法者,並言讀書可以變換骨相」。(掌聲)

 

讀什麼書呢,讀聖賢書最容易改變。當然,讀一些知識的書也可以改變。不過,讀聖賢書的改變是縱貫的改變,往高明之處的改變;讀許多知識的書,是橫向的改變,開拓生命的豐富性的改變,兩者都可以改變。總之一句話叫做「變化氣質」。什麼叫做氣質?大家都知道太極,太極本來裡面可以是空的,叫無,無就是真有,大有。但是只有無,不能說明太極的作用,所以太極裡面要畫一個曲線,分陰陽,就是兩儀,太極生兩儀,陰陽就是氣,叫做陰陽二氣。氣的意思是流動,由流動的作用、陰陽的結合而產生萬物,萬物一產生,就有現實的形狀佔有空間,這叫質。因此,氣質的意思就是天生的意思,還沒有成形之前叫做氣,已經成形叫做質。比如胎兒已經是質了,在胎兒之前叫做氣。或者是看不到的那一方面叫做氣,看得見的叫做質。一個人的氣質好不好,就是他天生的稟賦好不好的意思。這個氣質是可以變化的,連骨相都可以變化,所以氣質是可以變化的。怎麼變化你的氣質?就連老天給你的本來的你的精神面貌都可以改變它,這個是人的了不起。假如一隻狗、一隻貓、一隻老虎、一隻豹,它是很難改變它的氣質的。只有人可以改變自己的氣質,也叫做以後天奪先天,用後天的努力把先天轉化。

 

所以,讀書可以變化氣質,讀的是聖賢之書,就是自己修養自己。讀書也就是做工夫,做工夫也可以改變你的氣質,一個人的工夫做到深處,就是孟子所謂「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你就能夠表現出來,所以「誠於中」就「形於外」,變化氣質之功,一定要經過一段的時間,一定要經過一段的累積。當然,這個時間,憑智慧的高低而有快慢。智慧越高的,當下即是,不僅是心裡面立刻變化,外在也立刻變化;智慧比較低的,就慢慢磨,磨久了,也變化。所以要看你的智慧高低。

 

剛才說,最高的智慧是顏回,「才動即覺,才覺即化」。到了宋明理學,像王陽明的弟子王龍溪,他就分出兩種學問。——聖人弟子有兩種學問,叫做聖門兩種學問,就是孔子之後有兩種學問,這兩種學問就是兩種做工夫的方法,一種叫做簡易之學,一種叫做繁難之學,一種是非常簡單的,一種是比較困難的,分成這兩種。

 

什麼是簡易之學呢?顏回的學問就是簡易的,子貢以下的學問都是艱難的。什麼意思?顏回從根本上改善,所以「才動即覺,才覺即化」;子貢以下,都在它發生出來,有的是已經表現出來,有的是已經產生影響了再來改善。不管你在什麼地方改善都可以,最高的改善是顏回之學,簡易之道,當下即是,以後就是慢慢地琢磨,慢慢地琢磨。這種功夫,朱子是提倡的。朱子提倡的是「涵養省察」,無事時涵養,有事時省察,你沒有事的時候,心裡很安定的時候,或者睡覺剛醒來的時候,總之心裡面很平和的時候,你要涵養,什麼叫涵養?你要去修養你自己,要去體貼聖賢的心靈,然後來鼓舞自己的心靈,讓自己的心靈,希望它日漸擴充,日漸高明,永遠保持這種清靜。你要涵養它,越養就越大,越養就越高,越養就越有力量,這是「無事時涵養」。而有些時候你要面對事情的時候,往往原來的習性又發作了,原形畢露,這個時候怎麼辦?有事的時候,要省察,就是看看你念頭如何、你的言語如何、你的行動如何。一省察,發現有不善,就立刻收回來,涵養越深的,你的有事的行動就越合理。所以一面涵養,一面省察,無事時涵養,有事時省察;有事時省察,無事時涵養。這樣涵養省察,省察涵養,就日漸造成你的功夫的長進。(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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